第25章 秘闻现

洛少恩四下兜转,最终寻了一间福州路上的旧书摊“广志书铺”。

虽说是旧书摊,可这书铺光看占地面积,都是沿街其他同行的两倍多大,馆藏自然也会相应的更加丰富。

如同布匹那般摞着的报纸,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味;彩色的杂志和小画书,宛如摊饼一般厚薄均匀地铺开,严丝合缝地贴着彼此。光是外观就吸来了人们全部的注意力,而堂前的这些小细节,更是惹人生起好感。

洛少恩问了店主“航运期刊”,主要是因为他只记得这个词了。店主把他领到一排书架后,指着角落里那一方小小区域,告诉他这方面的书报有限,只能顺天意而行了。

洛少恩本就不善读书,而报纸上的字更小,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发酸。更雪上加霜的是,他本就不识几个大字,“吴淞江沿岸舢板营运秩序整顿”这种副标题他只认得“吴,江沿岸,板营运,......”,剩下的基本连蒙带猜。

标题都认不得,内容读来更是囫囵吞枣,他也很明显不晓得那是在说些甚么。

洛少恩实在没办法,便只能采取下下策。他出了书局,去了附近一家糖食号,从程小青给他的钱里掏出一枚铜板,买了一把水果糖。价格不贵,外层包着彩色透明糖纸,内壳糖衣被太阳烤得有些化了,手感黏糊糊的。

再回到书铺时,他正巧碰上了一名穿着长衫的男子驻足在书架前,手指点着书背,细细查找着。

这副明显是文人打扮的模样让洛少恩直呼“天助我也”,他喜颠颠地凑过去,递给了他一颗糖用于贿赂:“劳驾,能麻烦您帮我找点资料吗?”

文人本就看着腼腆,洛少恩一副自来熟的洋人模样更是让他害怕。他不敢怠慢,立马帮着忙寻找和俞氏航运财团相关的资料。功夫不负有心人,记载相关的报道并不少,文人很快便帮他寻到了几份报纸。

洛少恩举着报纸,伸到那人眼前:“这上面有说关于水路信物之类的东西吗?”

文人被他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甚么水路、信物,这两者有甚么关联?”

洛少恩绞尽脑汁想着,终于一拍脑袋:“对了,是‘派司’!”

紧接着,他将在晚宴上听到的话,结合俞明诚那鬼祟的态度,杂揉起来,给出了独到的见解:“俞家有个‘派司’,用它可以获得苏州河整条干流的通行权,这上面有没有说这是甚么?”

“甭管是帮会还是洋行,工部局还是巡捕房,只要有就行。”他为自己极低的文化水平但却拥有出色的记忆力而沾沾自喜。

文人略一思索,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派司,pass。如果真照你这般说法,俞家断不可能有。可这般万金油,在历史上,却是有类似传说的。”

他说得极其谨严,只道是道听途说,来源并不可考。

洛少恩催促他别磨叽:“你说便是了!”

“那是旧军阀的信物。”文人一言以蔽之,将双手背在身后,文绉绉地娓娓道来:“传闻数十年前,此旧军阀和长江下游主要干线的一名徽商,乃是军需承运合作伙伴。两家世代交好,这信物,也是军阀赠予家族长辈。持信物者,便能执掌长江下游内河航道的通行话语权,可定航线、允商船往来,把握沿线水运的进退尺度。”

程小青一语成谶啊。

洛少恩心底感慨着,这世间真有这般神物!只是以他所处的阶层,简直闻所未闻。

文人看他听得聚精会神,话锋急转直下:“此徽商世代经营航运,但不久之后家道中落,而战争后旧军阀也逐步撤出江南。这信物被谁继承,又流落到了哪儿,在现今年间是否依然有用,却是无从知晓了。”

“所以,我们偶尔津津乐道,也只是把它当作上海滩的神秘传说,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其真实性大约也是没有的。”文人朝着洛少恩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水果糖重新放回他的手心,“你当故事听听便好,只是这史料,多半是不会记载这些玄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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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中午,程小青也觉得有些饥饿,猛然想起病房里还有许砚和带来的汤。没准他下午会来拜访,可万万不得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好意。

红漆食盒里是小巧精致的白瓷盅,里面盛着汤粥之类。程小青问护士要了只盆,从茶水间打来热水,将那两只小盅并排摆在盆里,隔水加热。猪肝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清油,小米粥也有些浓稠。化开它们还需要一段时间,程小青百无聊赖,便坐在一旁观察容器。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悠闲地品完了汤,将那白瓷盅洗干净放回食盒,又躺回床上发了不少时间的呆,门外才响起敲门声。

医护例行来给程小青换药,见病房里只有他一人,说话也不再遮掩。

“你这额角上的伤,伤口粗长,怕是会留下疤痕。”医护把他头上的胶布揭掉,又递给了他一面镜子。早晚都是要知道自己破相的,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告诉他得了。

程小青接过那面镜子,虽说心里已做好了准备,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那处伤疤也就比眉骨高出一厘米左右,处在既没办法被头发严密遮挡,也不可能完全没入眉梢的尴尬位置。约莫一根小拇指的长度也不容小觑,黑色的针脚细密缝着,宛如一条蜿蜒爬过的多足虫。

程小青叹气,伸出手指来,轻轻触碰着伤口的边缘。

“也是运气不太好了。”医护帮他用酒精棉球消毒,语气不无遗憾,“昨天你被送来的时候,后脑勺还有一处伤,只不过是钝器所致,堪堪起了个小肿包而已,今日你再摸就消去了。”

程小青把手探到脑后,果然昨日的肿块只剩轻微的酸胀感,想必也不会留下疤痕。

“可面皮上这处算是彻底破了相,”医护给他的伤口涂上消肿的药,“锐器伤和钝器伤是有本质差别的,你看这伤口,面积不大,纵深却不浅,所幸没有伤到骨头。”

俞明诚就是奔着给他一个教训来的,不然也不会下手如此狠辣。

程小青只是叹气,却听见屋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他以为那是洛少恩回来了,想也不想便说了句“请进”。

张小五火急火燎地冲到床边,吓得程小青差点弹跳起来。

“若不是我发现这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你还打算瞒我多久!”张小五瞪着眼,跑得气喘吁吁,尚未缓过劲儿来就开始置气,“你这是怎么了?摔的还是被人伤的?”

医护尚未来得及包扎,程小青刚缝了针的脑袋,就这么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张小五的面前。饶是他这般天天对着程小青提心吊胆生怕他出了甚么事,突然见着这一幕,急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小青,你别吓我,你若是出了甚么事,我可承受不住!”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捧起程小青的脸,心疼地端详着他脑袋上的伤,“这么大个口子,也不知流了多少血......”

还得是医护人员及时制止,因为张小五严重干扰了她上药的工作。

程小青看着他满头大汗,明明是一副冷淡的长相,却不住往外散发着怨气。

若是他知道了真相,指不定能手撕了俞明诚,赶忙扯谎道:“我自己跌的,不小心撞到木箱上去了。”

“程小青!”张小五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容易过度解释?”

“说!谁把你推到木箱上去了?”张小五素来敏锐非常,常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练就了他只需看一眼就能识破端倪的能力。

只是乱用第六感往往也有利有弊,比如现在,就搞得程小青进退两难。

“就,就那老鱼头......”程小青只在他面前展现过心虚,毕竟对方连作案手法都猜到了,隐瞒已无任何作用。

张小五恨得牙根痒痒,拳头也捏得咔咔作响:“我非宰了他不可!”

程小青知道他真能做出来,连忙制止:“万万使不得,你若真宰了他,我俩铁定是没命了,那俞明诚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要是我真出了甚么事,他也是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对象。”

张小五环顾四周,待医护包扎收拾完毕离开后,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解开手里的布包,打开那只四方形的木盒:“你说,我听着。”

程小青挑着重点,把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以及俞明诚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俞明诚为它搭上了周顺庆这条命,怕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甚至只是怀疑我拿走了那东西,就行暴力之事。所以我斗胆猜测,俞明诚先前为了掠夺它,没准也曾做过些草菅人命的事,只是还没被捅出来罢了。”

程小青想起王文枭在酒桌上和俞明诚剑拔弩张的氛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那王文枭怕是知道些甚么,只是被俞明诚封了口。昨天我只是试探,俞明诚却大发雷霆,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嗯,确实是很关键的物证。”张小五神色凝重地点头,把条头糕塞到程小青嘴里。

“唔,我吃过饭了。”程小青脱口而出,然后就看到张小五机敏地竖起耳朵。

“嗯?”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床头柜下摆放着的红漆竹编食盒,已经被擦洗干净,色泽铮亮,雕花精致,一看就是价格不菲的器具,“那谁?就上次跟你去张家渡的那人?”

甚么都瞒不过他。

程小青自认倒霉,眼看张小五正欲再次发作,他便连忙哄人:“怎么连救命恩人的醋都吃!若不是他给我打点关系,我怎能住得起这种病房!”

张小五一语中的:“那公子哥怎能对你如此上心?要么是想有求于你,要么就是想泡你。”

程小青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他和谢伯尧做生意,需要我去帮忙打点水路堆栈之类,八成是有求于我。”

“......也有可能既有求于你又想泡你。”张小五可丝毫没有停下投喂的手,他补充完后半句话,也强迫程小青吃完了剩下半块条头糕。

“有一个极好的分辨方法,你也有求于他便是。他若是只有求于你,自然会权衡利弊,跟你谈条件;若是单纯想泡你,他铁着头也会想方设法帮你。”

话糙理不糙,张小五终究是说得在理。程小青被他如此一提醒,忽然灵光乍现,心跳也快了一拍。

他知道该如何拿捏许砚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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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秘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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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