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说程小青应该静养至少三天,可他却一刻都等不及要去法善寺一探究竟。
洛少恩拗不过他,便只能将他从病床上扶起来,握着他瘦骨嶙峋的胳膊,洛少恩颇觉无奈:“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这副模样,要是在外面撑不住了,我可拿你没办法!”
程小青只是小幅度摇了摇头,昨日那眩晕般的不适感已然消散了许多,他便不以为意道:“放心,不会为难你!要是我撑不住了,自会叫黄包车去医院,犯不着你操心!”
洛少恩依旧只是闹别扭:“谁让你自己去医院了......”
“事关人命,我也是迫不得已啊。”程小青总觉得他不识重点,耍小孩子脾气,便好言安慰,“你若是陪我去,我就给你买零食如何?吃不吃糖葫芦?”
洛少恩一听到糖葫芦,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张小五那张寡淡又刻薄的脸,他更加生气了:“我可不爱吃糖葫芦!你休想借此拿捏我!”
程小青想起年少时在中华书局看的儿童绘本,里面有讲到那种在动物园长大的小北极熊,就是这般用没长齐的小牙咬着饲养员的胳膊软磨硬泡,和洛少恩现在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挠挠洛少恩的下巴,给他顺毛:“那就给你买小圆面包,别生气了,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哥他参拜完,第二天就死于非命,怎么想都不对劲。”
洛少恩听他这样一说,也颇觉蹊跷。他沉吟着:“听上去就像是有人盯上了你哥一样......”
程小青欣慰地将双手放在他肩上:“法善寺在杨树浦,过去要经过关卡。你这副白俄面孔,他们不会难为你的。”
洛少恩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我可以陪你去,但至少得等到你能出院了之后。你若是坐不住,倒是可以向我提点别的要求,只要不是太刁钻,我定会尽力满足你。”
程小青放开洛少恩,不明所以。
他还能有甚么要求?他的要求就是找到程舟的真正死因。
洛少恩盯着程小青的手背,那上面还贴着一方胶布,因为长时间扎针,苍白的皮肤下,泛着淡淡的淤青。
“多为你自己考虑考虑罢。”洛少恩指了指程小青的额头,“昨日看你的样子太疲惫,所以没有多问了。但是你还没向我解释俞明诚袭击你的原因呢。”
他故作生气状地质问:“我不替你追究,你就打算不了了之了?休想敷衍我。”
程小青愣住了,他捏着身上盖着的被褥,竟不知如何开口。
见他不说话,洛少恩便试探着询问:“是为了拿到那个盒子吗?”
“就是他让我去周公馆找的,四方形的深褐色檀香木雕花盒子。”似是怕程小青不理解,他补充道。
这孩子看着没心没肺,关键时刻却敏锐得很。
程小青点点头。
“我合理推测,原本这东西归属于周顺庆,但他怕不是知道些甚么内幕,跟俞明诚撕破了脸皮。俞明诚在晚宴上看到我和周顺庆在洗手间里谈话,就自然而然地怀疑那东西兜兜转转流回我手里了......”
解释了来龙去脉后,程小青双眼放空,出神地盯着前方,似是梦呓一般平淡地陈述着:“所以,到底是甚么东西呢......”
这很重要。
俞明诚用它打通了码头,获得了水路通行权,想必也是利用了周顺庆的门路,打点了上层军官。
“我知道了。”程小青想起自己小时候听程舟讲述十六铺码头的故事,似乎有一次就提到了这这件东西,“是‘派司’。且不知来源如何,既然周顺庆能轻易获得,想必还是洋行或工部局,再不济也是帮会。”
权力的象征,保命的万金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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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尚早,这个点许砚和大抵还是在报社实习,程小青心里挂念着传说中的“派司”,可被盯得紧,暂时还出不了门,便寻思着怂恿洛少恩去书局帮忙着查找些相关书报资料。
洛少恩被指名道姓派遣任务,自然是心花怒放,马上雀跃着起身,乐颠颠地去往不过也就二十分钟路程远的福州路。
程小青瞅着他没头脑的模样,生怕他拎不清,只能反复叮嘱着:“近三年的航运期刊和商情公报是重点搜查内容!《沪报》也要多留意一下;还有俞氏航运相关的世家信札和地方人物志也寻着看罢,没准就歪打正着了;周顺庆既知相关内情,估摸着也是相关人士,再找找有没有类似水路章程,你可千万要多仔细!”
洛少恩被他念叨得烦,不由得连声应和:“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程小青揪住他的耳朵,凑过去发问:“那你重复一遍?”
洛少恩瞬间哑口无言,但程小青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他也不抱着能找到的希望,福州路沿街成片的旧书店和报摊,若要真地毯式搜寻,那怕不是太强人所难了些!
他倒是愿意出些体力,只是这需要耐着性子和一点文化的任务,说到底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不过洛少恩自会跟程小青迂回,他打着摆子说道:“有些东西,你越是在意,反而怎地都找不到;你若毫不在意,指不定它哪天就出现在你眼前了!”
程小青抱着臂,虎视眈眈盯着他:“你莫要找借口,要不是我实在出不了门,哪里轮得着你来做这些?”
洛少恩最吃这一套,他耳根子极软,稍微嗔怪一下,他就能败下阵来。
“好啦,拜托你了。”程小青也及时服软,他低头看到身着医院发的病号衣,左顾右盼一阵,便发现自己的工装裤和衬衫早已叠成豆腐块儿,垒在床头柜下,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的手笔。
他扯出自己的工装裤,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混着铜钱的银角,叮叮当当地递到了洛少恩手里:“这是小费,我也不白让你帮我做事。拿去买些东西吃罢,剩下的就当作是我给你的报酬了。”
洛少恩犹豫着,也不知该不该接过。
程小青看着他可怜巴巴的眼神,只觉得他单纯得好笑:“哪里有免费帮人做事的道理?我又不是那不讲道理光会欺负人的老鱼头,拿着罢。”
洛少恩揣着一兜子钱,做梦似的飘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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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少恩后脚刚出门,程小青便马不停蹄地起身,下床,径直去了护士台。兴许是起身有些猛了,脑袋还是有些眩晕的感觉,他在心里叹气,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扶着墙根缓慢着踱了过去。
仁济这般大医院,前台都是配备电话机的,便于让患者联系家属。程小青熟稔地拨了一通电话过去,目的地是马斯南路上的那家糕团厂。
“喂,您好。请问需要预定什么?”张小五上挑的语气打着弯儿,油腻地从听筒里传来。
程小青开门见山:“张若秋,别装了,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事情。”
“哦,小青?”
程小青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与人电话交流,他既出此行,八成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事。
张小五立马严肃起来,顺手就从收银台里抄了张撕了一半的书写纸,全神贯注地准备着记笔记:“你说,我听着。”
程小青苦恼了一上午,才选择与张小五分享这个秘密。
许砚和与自己没那么熟,并且涉事太深,易被牵连;洛少恩本就有派司相关的调查计划在身,自己也不好意思过分麻烦他。总的来说,张小五是他权衡了许久之后共享情报的最佳人选,并且他与这些个商贾均无瓜葛,反而能将自己摘出来纵观全局。
“王文枭的事情先别管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张小五瞬间就来了干劲,这说明此人分量完全凌驾于王文枭之上,那多半得是个大人物。
程小青略一思索,将那名字咬着重音告诉他:“这人叫沈慈蓉,写法不详,但就是这么个读音。”
笔尖在粗糙的纸前顿住,张小五的疑惑溢于言表,只是电话这头的程小青并不能感知到他的情绪。
“......女的?”他不确定地问着,“她是甚么人?我倒是一点都没有听说过。”
程小青咬着下唇,脑海里却已经将那天晚上的事情排演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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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明诚在慧忠饭店举办酒会那天,他在洗手间内遇到了周顺庆。他本不以为意,可对方却颤颤巍巍地塞给了自己一张名片。也不知是狭小的空间过于闷热,还是他在先前与俞明诚的对峙中表现得出奇紧张,额头上早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俞明诚一走,周顺庆立马扯住程小青,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青?”他迟疑地唤着,“方便聊聊吗?”
程小青总觉得这男人神态特不自然,尤其是面对自己的时候。但他还是走过去,关上了卫生间的门,给周顺庆腾出了一方私密的空间,也防止俞明诚再进来叨扰。
“你,不是谢大少的亲弟弟吧?”周顺庆斟酌着开口,措辞极其小心谨慎。
程小青摇头,无意隐瞒:“我本名程小青。”
“小青、小青......”周顺庆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间想起了甚么似的,忽地瞪大了双眼,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死死抓住了程小青的手腕,“你认不认识一个女人,叫沈慈蓉?”
程小青有些被他吓到,边用力缩回手腕边解释着:“我不认识,你有话就好好说。”
“对,对......好好说,好好说。”周顺庆神经质地撒开了他的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忙不迭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不由分说地往程小青手里塞,“这里说话不方便,这名片上有我的地址,我就住在愚园路那儿。你若是时间方便,随时可以来找我。”
程小青接过名片,放进口袋。可那周顺庆依旧是紧绷着的姿态,看上去并没有放松警惕,只是用那种晦涩难懂的眼神,目送着自己出门。
程小青心里猜到了七七八八,可没能等到考证,那周顺庆便被人灭了口,连带宅子都被一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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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他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将自己的猜想大胆地说出口了。
电话那头的张小五还在神游,忽然间被程小青一句话扯回了神智。
“她应该是我的生母。”程小青语气淡然说着,全然不顾对面的张小五满腹狐疑。
“以及,她大概率是一个安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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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寻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