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梦古寺

乱世之中,能保住性命姑且苟活已实属不易,人人都想活命,人人也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可人有七情六欲,果腹之后的**无穷尽也,膨胀到一定程度后,便会将其反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披头散发、自相残杀......到头来,最可贵的生命都未能护住。

此乃因果。

程舟信教。佛教。

杨树浦那儿有一尊寺庙,法善寺,供奉观世音菩萨。往来女性众多,在此之中,学生和太太更是主要群体。

每逢参拜的日子,程小青被哥哥牵着,混在一干妆容精致却面容忧愁的优雅女性中,颇觉不好意思。

“佛教修的是你的来生,许愿来世没有战火纷争,贫困饥饿。”程舟把三柱香并排捏在手里,伸进四方青铜香炉里点燃,交予程小青的手中,“朝着四个方位拜三拜,心诚则灵。”

自程小青懂事以来,每年到了年关,程舟便会不辞辛苦带他坐上一个多小时的电车,去法善寺参拜。程小青倒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既然哥哥重视,他也默许了这一雷打不动的行为。

起初,参拜定于腊月末。可程舟发现,每年的这个时候,是最繁忙的日子。商场酒楼里总有人举办年末聚会,洋人也有着过耶诞节的习俗,加之几天后便是元旦,出门采购的人比比皆是。

这是赚钱的大好时机,不管在哪工作,都能比平时多赚上几个铜子。

参拜便挪到了新年。年三十的跨年夜,寺庙里还会进行三十次撞钟,吸引无数信徒虔诚祈福。

碰巧的是,程小青的生日也在新年。

哥哥说,他出生的那一年,恰逢年三十过生日。此乃祥瑞之兆,是属于他的福气,示意着他将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那是民国九年,罕见的一年,入冬晚、新年晚、开春也晚。程小青的生日若是放到往年,早就错失了年味儿。出于各方面的考量,最终兄弟二人还是决定,在每年的大年初一为程小青过生日。

零点撞钟后,便到了程小青的“生日”。程舟搓了搓程小青因为站在室外太久而冻僵的小脸,牵着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

除夕夜大部分商铺关门,唯有一些小饭馆留了人轮班值守。二人走进一家小面馆,程舟给程小青买了一碗长寿面,里面加了荷包蛋。每每这时,程小青叨了几筷子,便找借口说自己吃不下了。

“回去还要吃生日蛋糕呢!”他催促着程舟,“剩下的哥哥你赶紧吃了罢。”

程舟拗不过他,便摸摸他的脑袋,半推半就地接过了汤碗。面剩下了大半,荷包蛋也只咬了一小口,留下了程小青一圈圆圆的牙印。

可程舟最终还是只吃了面,那缺了一块的荷包蛋,还是被他喂进了程小青的嘴里。

早在年前,程舟便为今天而提前置办好了糖果糕饼之类。若手头宽裕,他就会去西饼屋给程小青买切得四四方方的草莓西番尼;大部分时候,程小青都是自说自话地用条头糕垒一个下宽上窄的金字塔充当蛋糕的底座,并在周围浇一点小麻花用于点缀。

比起西点,程小青倒是钟爱本帮点心。可是程舟知道,他只是舍不得让自己花钱,买那一枚银元一小片的昂贵蛋糕罢了。

战事发生后,位于公共租界的杨树浦沦为日占区。若要从躲藏的法租界过去,势必要经过外白渡桥。敌军多处设卡,往来通行不便,参拜的事,就此告一段落了。

民国二十七、二十八年,兄弟二人都没能找到机会回到杨树浦。

一晃就是两年过去,程舟似是有些焦虑了。

他时常会就着月光感时伤怀:“这参拜的事,一耽搁就是两年。在佛祖面前不虔诚,许下的愿也未必会灵验。”

程小青缩了缩脖子,赤着脚走过去用旧报纸掩上窗,月亮就被关在外头了。他跨过一地杂乱堆砌的生活用品,将下酒菜摊开摆在小桌上,顺势在程舟的对面坐下。

“现在这般时局,若是在参拜的途中出了甚么事,那以后想许愿也怕是没得机会了。”他随性着支起一条腿,将手肘架在膝盖上,花生米和腌毛豆被推到程舟眼前,条头糕则是被拖拽到自己这一方桌面。

程小青兼了一筷子条头糕塞进嘴里,说话也变得含含糊糊:“实在不行,咱们就近寻一处寺庙参拜,得过且过。”

程舟只是摇头:“免了,如果有机会,还是去法善寺罢。”

也不晓得他对于法善寺有何等的执念,程小青只觉得哥哥的神情有些迷茫怅惘。他看看程小青,口中碎碎念着:“小青,你也成年了罢。”

程小青不明所以:“今年年后我就满二十了,你说有没有成年?”

程舟的眼神忽地清明了些,他不住地点头,丢了个花生米进嘴:“成年就好,成年就好。”

年二八那天,程舟深夜才回到他们所住的亭子间。看着哥哥倒头就睡,程小青心里猜到了蛛丝马迹,却没有惊扰他,只当是他恪守信仰,最终还是压下了质询的**。

参拜后的第二天,年二九。

程舟在回石库门的路上被人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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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程舟没有去参拜就好了。

也不知他来世如何,但这一世,自己是断不可能平安喜乐了。

程小青很久后才意识到。

此乃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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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睡得并不安稳,额头上的伤口涂了药,倒没有多疼了。只是身上贴着数不尽的药膏,没法随意移动身子,不然就扯得慌,颇有拘束的意味。

他本身倒不是睡觉爱动弹的类型,只不过想不想动,和能不能动,本来就是两个概念的事情。

这一夜他果不其然地没有睡好,数不尽的梦靥袭击着他。周顺庆那张可怖的脸在他眼前频闪而过,紧接着便是俞明诚那狰狞的姿态,张牙舞爪地重复着袭击他的每一幕......

眼看着俞明诚的脸近在咫尺,一双有力的大手也在自己的身体上肆无忌惮地摸索着——

“......”程小青猛地睁开眼。

他做了噩梦,心里一阵阵发慌,连带着伤口也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窗帘拉着,缝隙透进来了黎明的光,将室内照得灰中发蓝。现在是时间应该是凌晨,满打满算,他应该也只是堪堪睡了四五个小时。

肖恩,或者说是有了新名字的洛少恩,就睡在他旁边的那张陪护床上。那只是一张临时搭建的行军床,比病床要矮上一大截,翻身时也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所幸洛少恩睡相老实规矩,没有打扰到他。

程小青呼吸有些不畅,困难地喘息着。伸手就要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可肩膀一用力,筋脉便会迸发出被扯到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咬着牙,小腹剧烈地起伏着,冲淡了他急促的呼吸。

“你怎么了?”饶是这般只比呼吸微重的动静,都逃不过洛少恩的耳朵,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程小青,身体便有肌肉记忆似的下了床,“是不舒服吗?”

程小青自然是不可能跟他说噩梦的事,那些在他脑海中盘旋着的事,宛如过眼云烟一般,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就四下散去了。

洛少恩这人也线条简单,询问只是公事公办,手脚已经麻利地凑近了过来,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以一个倾斜着的角度递到他嘴边。

程小青就着杯沿抿了几口,瞬间觉得神智恢复清醒了些。熹微的晨光中,他看到洛少恩神色担忧不减,便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不用麻烦医生,我只是认床,不太能睡得好。”

洛少恩的脸色终于松弛了些,半开玩笑地说着:“上次你在我家,倒可是没有这么认床。”

程小青被他一插科打诨,差点气笑了:“那次我是怎么昏过去的,你倒是一点也不提啊。”

洛少恩垂着头,撅起下嘴唇,一副吃瘪了的模样。他每每感到委屈,就会摆出这番姿态求饶。

偏偏程小青就吃这讨好一招,立马败下阵来,哭笑不得地哄道:“没有怪你啦,别总是假装得有多可怜似的!”

“这你就不懂了罢,这可是我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处事法则。”洛少恩原形毕露,洋洋得意地炫耀着,“每逢宗教节日和周末去圣尼古拉教堂参拜时,还能额外领到一份罗宋汤呢。”

圣尼古拉教堂?程小青眼前一亮,洛少恩可是有二分之一白俄血统的孤儿,大概率也是东正教的教徒。圣尼古拉教堂这等大型教会,一般都会和俄侨慈善会等共同举办公益活动,专门救济那些无家可归或者没有工作能力的白俄难民。

自己在那儿做志愿者时,没准真和洛少恩打过照面。

只是他每周日要帮扶的难民太多,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这些人里有没有洛少恩。

程小青很快意识到,同样的情形他也在寺庙里见过。

跟着哥哥参拜完毕后,他常常能见到那些排着队领取素斋面的百姓。程舟带他吃过一次,可他并不想和那些穷苦到连饭都吃不起的粗布衣衫们抢这有限的食物,便借口说自己吃不惯,下次不去了。

对了,参拜。

程小青被他如此一提醒,顺水推舟般的想到了法善寺的参拜,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程舟在去世的前一天应该是去法善寺参拜过,那天他回家格外晚,看上去也是舟车劳顿般的疲惫,想必是在重重设卡的路上颠簸了许久。

程小青不相信这是巧合。

“少恩,少恩。”望着身边的人转悠了一圈后又坐回了行军床上,程小青丝毫按捺不住迫切之心,巴不得立马长出翅膀飞向窗外,“你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杨树浦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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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梦古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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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