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被灯晃得睁不开眼,许砚和便去关了大灯,点亮了一盏床头的小灯。暖黄色的灯光笼着那一小方床头柜,程小青不知不觉地有些困倦,冥冥之中,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周公馆。
对了。他突然被击中似的一个激灵,肖恩不是从周公馆顺了几个木盒子出来吗?到时候怎么着也得让他检查一下,他带出来了些甚么,那可是属于周顺庆的绝版遗物。
说曹操,曹操到。
门外传来了谨慎的敲门声,许砚和以为是医护换药之类,便说了声“请进”。
门开了一条小缝,肖恩探头探脑地伸进来了半个身子。
许砚和怀疑要么是自己看错了,要么是他走错了。怎么在晚宴上仅有一面之缘的白俄保镖,也会带着慰问品来看程小青?
肖恩也看见了陪护的许砚和,便自说自话以为二人是关系亲密的同伴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用麻布包得严实的包裹,进屋的走姿也有些束手束脚。兴许是病房内太过于寂静,他没敢开口说话,只是把脸凑近程小青,端详着他额上的绷带。
程小青猛然睁开眼:“你干甚么?”
肖恩吓得差点将手里的包裹甩出去:“你怎么突然诈尸!”
饶是他顶着这一副洋人外表,却一开口就是中文,还是如此雷霆般的语言,许砚和也有些坐不住了,他不满地将肖恩扯到一边:“怎么说话的?”
肖恩也不知是真没眼力见儿,还是天生心大。他嫌弃地甩开许砚和的手,绕到床的另一侧在程小青身边坐下,将那包裹放在腿上解开:“这不是给你送吃的来了嘛,喏,你看,罗宋汤和牛肉饼。我上次看你不爱吃黑面包,这次特地给你换了一种!”
他得意洋洋地将那铝饭盒扣开,将那摆在盒盖上的小餐包递到程小青眼前炫耀:“这可是白俄餐馆的最高礼仪了!我平时可买不起这些东西,是那阿惟利用职务之便给我搞来的!里面抹了黄油,保证你一吃一个不吱声!”
“喂!”许砚和被这无厘头小子搞得有点恼火,赶忙制止,“小青现在身体太虚弱,吃不了这么油腻的东西,你休要胡来!”
肖恩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将那面包撕成两半,其中一半蘸进罗宋汤里。面包吸饱了汤汁,瞬间变得红彤彤软绵绵的,他凯旋似的举着那面包,递到程小青的嘴边:“你试试看嘛!我特地嘱咐后厨少油少盐,说是给病人吃的。”
面包上涂满汤汁,被肖恩搽唇膏那般在程小青的嘴唇上涂来涂去,程小青拗不过他,只能没好气地张开嘴,将那面包吞了进去。
“味道如何?”肖恩神采奕奕地盯着他看,一双浅蓝的瞳孔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我小时候每次一生病,我妈就会给我做这个。这可不是经常能吃到的东西,所以我每天都在盼着生病。”
肖恩说得没错,除了番茄的酸,这汤也确实不油不咸,小餐包和黑面包比起来也更柔软更好入口。只是程小青有点不是滋味,他无言地凝视着肖恩,可对方只是抱着那饭盒,继续将剩下的面包泡进汤里,没有注意到他深沉的视线。
“只可惜,我体质太好,基本没生过病......嘿嘿......”肖恩也不知在想甚么,把手里的食物再次喂到程小青嘴边,“这不,你要是吃不完,我还能过过嘴瘾......”
程小青看着他,永远都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也总能在各种场合无征兆地说出令人哭笑不得的话。
他也不自觉地被感染了,勾起嘴角说道:“哪有跟病人抢吃的的道理!”
这肖恩确实太过于自来熟了,不过结果是好的,程小青在他的投喂下,多少也吃了点东西。没过多久,肖恩手里的小圆面包进了肚,饭盒里的罗宋汤也见了底。兴许是知晓了病人没办法吃油腻的食物,肖恩便没有强行让他吃牛肉饼了。
许砚和看着他俩亲热的模样,终究是有些垂头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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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再次响起敲门声,三人一愣,看看彼此,不知道来者又是何人。
所幸这次真是医护,掐着整点来查房。见程小青醒了,也能吃下东西,便叫来主治医师给他做全面检查。
问了些简单的问题、探了脉搏、查了瞳孔、伤口体温也无大碍,医师便叮嘱陪护的二人,大约修养三到五天方可出院。听闻结果,二人悬着的心,终究是慢慢放了下来。
整点的查房提醒了许砚和,现在的时间已是深夜。考虑到许家有严格的门禁,他便留下了食盒与几句叮嘱,与程小青依依不舍地告别。
“明天下午若是有空,我便早些来看你。”他拿过挂在门口的西装外套,朝着门口走去。
肖恩巴不得把这位爱管闲事的少爷赶紧着支走,看见许砚和三步一回头地出门,便嫌弃地向他挥手作驱赶状:“我会照顾好他的,您老要是不放心,搬一张床睡在门口便是!”
饶是一向心如止水的许砚和,此时也是被这白俄小伙计气得不轻:“你怎么不搬一张床睡在旁边呢?”
谁知这般回答正中肖恩下怀,他高兴地行了个军礼,满怀期待地目送许砚和离开:“保证完成任务!”
躺在床上的程小青哭笑不得:“怎么陪护还能有这般兴致?”
肖恩坐在小板凳上,依偎在程小青病床的旁边:“这可是私人包间,环境可比亭子间好多了,无非就是多了点药水气味,无伤大雅。若不是没这种机会,我可不介意天天睡在这里!”
黑暗里只剩橘黄灯光闪烁,照着肖恩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程小青笑着逗他:“你这是希望我多住几天院?”
肖恩马上换成那副瘪着嘴的委屈模样:“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问你点正事。”程小青估摸着查房的医护和许砚和也走远了,是时候问问他正经事情了,应和着他的话,肖恩也马上佯装正襟危坐的模样,看上去甚是滑稽。
“我今天听闻了一些私密之事,传闻周顺庆那家伙来头不小,你上次从他卧房里捎出来的东西,有仔细检查过吗?”
程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说出,肖恩觉察到了他言语中的紧迫感,也皱着眉头陷入深思:“我只是粗略打开看了一眼,没甚么值钱的东西。有一些零钱,数量不多;还有一些我估摸着应该是相册之类,薄薄一个夹子,手掌那么大,我就没看了......”
“没有纸质文件之类吗?”程小青追问道。
肖恩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伸出双手,用虎口比划了一只小碗的形状:“肯定没有!这木制盒子最大的也不过半盏食盒的尺寸,哪里放得下纸质文件这种东西!再说,周顺庆这宅子这么大,若是重要的文件,肯定找私密保险柜放着了,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卧房?”
果然没有进展,属于意料之内。
程小青便不再为难他了,反倒是换了个话题:“俞明诚没找你麻烦罢?你没找到那东西。”
肖恩听到这个名字便垂头丧气:“和你分开后我便去找了他,俞明诚仿佛有急事要出门,也不等我解释,就臭骂我了一通,然后给我撵出来了!我还只能装作听不懂,工钱自然是半分都没领到......”
他把玩着程小青放在被头的手,那只手先前还扎了针,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
肖恩捏捏那块胶布,自说自话道:“也不知他有甚么事,总是一副匆忙的模样。”
程小青从他手里抽开了自己的手,指了指脑袋上贴着的纱布。
“你猜猜他做甚么去了?”
肖恩的瞳孔颤抖着,肩膀也缩了下去,一副像是快要哭了的表情。
“怎、怎么会这样?”他结巴着问道,“是我不好,我应该拖住他......不不不,我不应该去找俞明诚的,不然他也不会那般生气,也不会把怒气撒在你身上了。”
程小青被他战战兢兢的模样逗笑了:“我也没有怪过你罢?若是连这都要埋怨你,那我岂不是要顺带着连当天宴会上的人都要怪上一圈了?”
肖恩似乎还是没有释怀,他只是拨弄着程小青的手,难过地垂着眼。
“阿惟说你去了福州路那边,是有重要的事情吗?”
程小青想了想去中华书局的目的,肯定地点了点头:“嗯,很重要。”
肖恩穷追不舍:“是有多重要?该不会是刚才那大少爷的安排罢?”
他赌气似的双手抱臂:“哼,我就知道你和他关系非同小可,上次慧忠的晚宴上,你俩就一直在窃窃私语,仿佛和其他人有一层障壁。”
这没心没肺的小子居然还会吃醋?无奈之余,程小青心里竟也涌起一股别样的窃喜。
只不过他表面上还是努力扯下嘴角,佯装生气:“你倒是关心起他来了?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呢?”
这招对肖恩百试百灵,很快他便败下阵来,双手也不安分地在铝饭盒上来回摆弄。
“我错了嘛,这不是来看你了。”
程小青见时机已到,便也不再掩饰,趁热打铁对他哄道:“许先生是救命恩人,今天恰好路过附近的。我今天是去中华书局,因为上次你说你没有中文名,这才想着给你取一个中文名嘛。”
肖恩听闻此言,即刻喜出望外,连忙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呀好呀,我正愁着没有中文名呢。”
“就叫你洛少恩,好不好?洛是三点水旁的洛,‘少恩’就是你名字的谐音。”
肖恩本应是满面欢喜的,但此刻却僵住了一般钉在原地。他手里还捏着那铝饭盒,青白的手背颤抖着,已然有青筋蔓延。
“小青......”他错愕地开口,眼神也有些恍惚,“我忘了跟你说,我妈妈就姓洛,只是这个姓氏和肖恩放在一起太拗口,我就没有再叫这个名字了。”
程小青也没料到肖恩会是这般反应,一时竟不知道要摆出甚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抱歉,那还是叫你——”
“就叫我洛少恩罢。”他心疼地将程小青的手包在手心里,怔忡的目光柔肠百转。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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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洛少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