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劫后生

他呼吸不上来了。眼前发黑发昏,如同呛水般窒息。四周也好似泡在水中一般冰冷,疼痛从后颈处刺入,顺着神经,自上而下穿透了他的全身。他企图挣扎,但四肢已经麻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岸愈来愈远,水底愈来愈近......

程小青站在岸边,看着溺入水中的人,面无表情。

这是谁?是我吗?

他转过头来,看到在一旁恸哭的人,其声之哀切,令无数之人动容。

小五......

你怎么了?

不要哭好吗?

面对母亲的死亡都没有落泪的人,为何会露出这般表情?

他慢慢朝那脸庞伸出手去,想要拭掉那断了线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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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睁开眼睛,迎面而来的就是刺眼的白炽灯,和陌生的天花板。

原来是梦啊。

太好了,我还活着。

程小青慢慢转动脖子,那剧烈的反胃感便瞬间涌上喉头,他两眼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你醒了?”身边的人心怀感激地看向他,一双眼睛红红的,似是刚哭过的样子。

程小青伤到了头,间接影响到了神经,视力也尚未完全恢复清明。他怔怔望着那人,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字:“小五......”

那剪着眉上齐刘海的少年看着他笑了,温柔地撇了撇嘴角:“你把我认成甚么人了呀!谁是小五呀?”

也是。小五不会露出这般表情,更不会用这般吴侬软语说话。看来他们二者,不过只是容貌有些相似罢了。

程小青的语气软了下来,看着那少年帮自己掖了掖被角:“你是谁?我现在在哪儿......”

“叫我阿惟便是。”他自报了家门,笑着在程小青身边坐下,“我在金神父路那家白俄餐馆做兼职,肖恩说不放心你一人回家,便叫我偷偷跟着你。我看到你坐上了电车,去了福州路那边,便也跟着去了。你从中华书局出来,在巷子里消失了,我当你是迷了路,四下寻找,然后就发现你在那间草屋里......”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对上了程小青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终究是于心不忍。

程小青被找到的时候已是濒死状态,额头上破了一个大窟窿,血流如注,悉数淋落在皱巴巴的衣衫上。他跌坐在身后的木制承重柱旁,脖颈也被系在了那摇摇欲坠的梁上,早已不省人事,连挣脱的力气也没有了。

阿惟大惊,将他松了绑后背出去求助,最终将他送往距离福州路最近的这间仁济医院。

“得亏送医及时,医生说你才能捡回这条命呢!我背着你的时候,感觉你的血都快流干啦。”阿惟轻手轻脚地抚摸他额上贴着的纱布,话语中却是天真的残忍,“手指头那般粗长的伤口,里里外外缝了有十来针呢。”

程小青小幅度地挑眉,随着眼皮的摆动,额角的伤也被牵扯着,一突一突地跳着发疼。

“肖恩......”程小青闭了闭眼,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间笑了,“他自己怎么不来?反倒要你来帮忙?也不怕耽误你的兼职!”

他说得像是在嗔怪,语气全无责备之意。阿惟放下了顾虑,揶揄道:“肖恩这不是担忧着他一头金发被你看到嘛。再说他又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躲藏,被你抓包是迟早的事!”

“再说了,我的兼职是在晚上,也不见得每天都去,不打紧的。”

程小青这才意识到,阿惟跟着自己一下午,自己竟然毫无知觉!

难道说是张小五这类长相的人,都比较擅长伪装吗?

只是这阿惟看着也并无恶意,并且人家也是实打实救了自己。程小青偏过脸去,挤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阿惟摆摆手,别开视线,倒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着后脑勺的头发,看向医院病房的门:“我只是把你背出来,带你来这间医院还给你垫付医药费的,是另一位好心的先生!”

程小青微微张圆了嘴,自己确实运气很好了!他倒要看看,这位好心人是甚么人!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般,病房的门很快就被推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了程小青的眼前。

“小青......”许砚和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妥妥贴贴地确认程小青睁开了眼睛,一时竟有些哽咽,说话显得语无伦次,他便切身快步走来,半蹲在床边,“你可总算是醒了,流了那么多血,又昏迷了这么久,是想把人吓死!”

程小青被他盯得有些脸颊发烫,只能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果然不出所料,自己的头上似乎缠着厚厚的绷带,刚醒来时那股紧绷的束缚感也得到了解释。只是祸不单行,这个动作扯到了他的肩膀,用力过猛,仿佛筋脉被揪住了似的。

他僵直着手臂,几乎无法动弹。许砚和将他的胳膊放平,再抚平他胸口盖着的被子,最后随手拎了张凳子在旁边坐下,满眼都是焦急与担忧:“怎么搞成这样的?”

“是俞明诚。”程小青简短回答,“他料定我私吞了那信物,逼着我交出来。”

俞明诚不止大动干戈,还做了其他不上台面的事,程小青避重就轻,毕竟许砚和并不知晓实情。

谁知,许砚和的脸上,展现出了一抹怪异的神色。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愤怒,也不似怨念。只是眼神有些晦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惟。

阿惟也是很识趣的人,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给二人腾出私人空间了。礼节性地朝着程小青点头后,他便起身道别:“时间不早,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小青?你若是康复了,来金神父路那家白俄餐馆找我便是,肖恩也会去的。”

程小青含笑着,小幅度点头:“那怕是要许久以后了。你转告肖恩,他可以直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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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和心如乱麻。若是在平时,他高低也要打听出个所以然,这肖恩是何许人也?可现在他毫无八卦之意,一心只想着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

程小青安抚着他:“没事,你慢慢说便是,你救了我,我倒也不知道怎么表示感谢了。”

“我就在这附近的《沪报》实习,今天是第一天,本应上午就结束的,查资料耽搁了些时间,才拖到傍晚......”许砚和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人,虽然强打精神,可那苍白如纸的面色依旧掩盖不了失血过多造成的虚弱。

他心如刀绞,却也在暗自庆幸,若不是自己多留了一会儿,指不定会酿成多么严重的后果!那阿惟看着那般瘦弱,也不知能否处理好伤者!

程小青想起来了,福州路这一带的确报社林立,书局遍布,学术氛围甚是浓厚。经常能见到提着公文包,穿着长衫或西装的学者快步通行,每个人都是一副文绉绉的模样。

许砚和安排的这间病房是单人间,托了仁济医院护士长的关系才得手。隔音效果良好,也不会有外人进出打扰。

保险起见,许砚和说话前还是环顾四周,确认不会隔墙有耳才低声开口:“那周顺庆的宅子被劫了,还失了火,值钱的东西都没丢,实在是非同寻常的可疑。”

程小青“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我猜那可不是普通的失火,肯定是进屋翻找的人,刻意纵了火。”许砚和说得肯定,目光炯炯有神,眉宇间不自觉皱起,颇有信誓旦旦的味道。

程小青心想:这不是发现了我和肖恩嘛!想着杀人灭口。

“他肯定是想销毁些甚么。”许砚和语出惊人,毕竟他不知道当晚程小青和肖恩也在周公馆,“比如账本或合同之类。”

许砚和的思路是程小青先前万万未曾想过的。自己只是猜忌对方要自己的性命,殊不知没准目标只是二楼书房里的纸质文件!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若对方只是奔着那信物来倒可以勉强解释,烧掉文件又是意欲何为?难不成周顺庆除了和俞明诚之外,还和别的组织有私下交易往来?

“肯定的。”仿佛是看穿了程小青的心思一般,许砚和立马顺水推舟解释道,“周顺庆死后,哪怕巡捕认定那是自杀,也会通知家属来认领遗体,并进行一系列的善后工作。周顺庆本人的宅邸肯定会被封锁,便于清点有形及无形资产,好进行遗嘱分配。周顺庆若是生前从事过不当交易,工部局肯定会彻查。”

许砚和向来是表达含蓄的,程小青却能迅速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如果只是做些稀松平常的小生意,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对方如此着急着销赃灭迹,说明这生意多半是违法的。

轻则走私烟土军火之类,情节恶劣一些的,没准还是在给敌军当奸细云云。

“你说,这事儿和俞明诚有关吗?”许砚和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

“不见得。”程小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若是和周顺庆纠缠不清,早就火烧眉毛跑去周公馆作奸犯科了,还犯得着抽空对付我这等小人物?”

许砚和本想附和他,但不知怎地,喉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迟迟发不出声。思来想去,他把这原因归结为心疼程小青的遭遇,不想和他插科打诨罢了。

“对了,小青,你饿不饿?吃点猪肝汤好不好?”许砚和忽地一拍脑袋,从凳子下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只圆形的红漆竹编食盒,齐整地叠了两层,“你流了这么多血,我便想着给你带点菠菜猪肝汤,还有小米粥。怎么样?我扶你起来好不好?”

程小青点头,但是后背受了伤,使不上劲。许砚和便将食盒放到一旁,俯下身去,一手拖住他的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呈打横抱起的姿态将他慢慢扶起。

程小青只是轻微动了一下,便感觉天旋地转,肩颈瞬间脱了力,他又倒回了枕头里。

床上的人偏着脸,颈间青筋暴起,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下跳动挣扎着,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许砚和也知道,医生说他后脑勺和额前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创,会感到眩晕是正常的,待他多修养几日才能自然恢复。

许砚和愧疚地站在一旁,还维持着双手伸出的姿势。程小青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儿气血,被刚才这样一摆弄,立马又回到了先前那副羸弱的模样。

“对不起啊......我......我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许砚和搓着衣角,他今天身着一件熨得妥帖的米灰色西装外套,颇有新晋打工人的气质,但这回儿其中一个衣角已经被揉得有些蔫儿巴了。

程小青垂着眼,他不是浓墨重彩的长相,却有着缱绻风雅的气韵。乌墨一般的长睫如帘子般垂落,在白灯的照射下根根分明,映在那素净的脸庞上,如水墨画般晕染开。

“没事,不打紧的。”他勾唇轻笑道,“你放在那儿便是,我今天会吃的。”

“抱歉,不该勉强你的。”许砚和顺势在旁边坐下,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你好好休息,等到舒服一点了再起身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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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劫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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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