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李妙仪每日会去颐年堂坐一两个时辰。
她只当是完成婆母布置的任务,去了便寻一本书看,或带上针线箩,绣那只还没完工的香囊。
郑淮舟怕打扰她,又舍不得离她太远,便把自己团成一团,趴在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偶尔抬眼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也不躲,反而弯起眼睛冲她笑,笑得干干净净的,像山间初融的雪水,没有一丝杂质。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有时她作画,他凑过来看。她研墨,他也要伸手帮忙,结果帮了倒忙,弄得满手墨汁,又不知所措地将手藏到背后,以为她没看见。
李妙仪看着他那双黑乎乎的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起身去拿帕子,朝他伸出手。
郑淮舟先是往后缩了一下,见她不恼,才慢慢把手递过来。墨汁已经干了,不好擦,她沾了茶水,一点一点给他拭净。
擦完了,他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掩不住愉悦:“言言好。”
李妙仪没应声,只把帕子放下,重新铺开宣纸作画。
她画的是远山近水,先勾轮廓,再皴擦,最后点染。全是为打发时间、陶冶情操,并无复杂技法。
郑淮舟安静坐在身旁,看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的笔落在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比那笔尖还要专注。
这样的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那日郑淮序从官署回来,来颐年堂给国公夫人请安,顺道接她一同回院子。
他进门的时候,李妙仪正在窗边绣那只香囊。郑淮舟照常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伯章来了。”国公夫人笑道。
郑淮舟听见这个名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见郑淮序大步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他身后的李妙仪身上。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往李妙仪那边挪了挪,像是要挡在她前面。
郑淮序权当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先给母亲行了礼,才走到李妙仪身边,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今日可好?”
李妙仪笑着应道:“都好。”
郑淮序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香囊上:“绣的什么?”
“给你的。”李妙仪将香囊举起来给他看,“快好了,再有两日便能戴上。”
那香囊已经接近完工,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知花了多少心思。香囊下方缀着深青色的流苏,打了双钱结,是她特意学的。
郑淮序眼中泛起笑意,瞥见旁边案上的点心,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尝尝,厨房新做的。”
李妙仪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桂花糕的香甜在舌尖化开,绵软细腻,确实好吃。
下一秒,一声暴喝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放开她!”
郑淮舟从榻上跳起来,赤红着眼朝郑淮序扑过去。他的动作太猛,将榻上的引枕带到了地上,自己也差点被绊倒。他一把推开郑淮序的手,那块点心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沾了一地的灰。
他自己则挡在李妙仪身前,张开双臂,把她护在身后。
“我的是我的!”他冲郑淮序吼,声音都破了音,脖子上青筋暴起,“言言是我的!不许你喂!”
郑淮序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挑眉。
李妙仪坐在原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郑淮舟见郑淮序不说话,更来劲了,可声音里却带了哭腔:“你抢我的言言,我不许!不许你碰她!”
他说着说着,眼泪已经扑簌簌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哭得狼狈,却还是挡在李妙仪身前,不肯让开。
国公夫人扶额,叹了口气。
郑淮序看着他从小敬重的兄长,此刻哭得像个三岁孩子,却还死死护着身后的女子,心中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上前一步。
“阿兄,”郑淮序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她是我的夫人。”
“我的是我的!”郑淮舟寸步不让,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先……我先有的……”
李妙仪听见这句话,心尖莫名一跳,人也跟着顿住。
郑淮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说:瞧你惹的麻烦。
李妙仪果断别开眼,假装没看见。
“好,你的你的。”郑淮序懒得计较,伸手将郑淮舟轻轻拨开,转身对母亲道,“母亲,我们先回去了。”
郑淮舟还要扑上去,被国公夫人一把拽住。
“济川!”国公夫人喝道,声音难得严厉起来,“不听话言言就不再来了!”
郑淮舟挣了几下,挣不开,眼睁睁看着他们十指交握,那么自然,那么亲密,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在嘟囔:“我的……是我的……”
李妙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郑淮舟被国公夫人按在榻上,还在挣扎,可目光却一直追着她,眼泪糊了满脸,狼狈又可怜。
可他看见她回头,哭声顿了一下,拼命伸出手,朝她的方向够着。
李妙仪收回目光,跟着郑淮序走出院门。
一路上郑淮序都没说话。
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有晚归的鸟儿从头顶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远去。
直到进了自己的院子,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李妙仪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又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
“今日……”她开口想解释。
郑淮序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没有醋意,只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道:“妙仪,辛苦你了。”
那一刻,李妙仪鼻尖酸涩不已。
郑淮序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贴着她颈侧,声音低低的:“兄长那样,不是他的错,你别往心里去。”
李妙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闭上眼,将脸埋在他胸前。那些纷乱的思绪,也被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入夏之后,雨水连绵。
午后还是明晃晃的日头,转眼间乌云压顶,闷雷滚滚。丫鬟们赶紧关窗,刚关上,雨就下来了。廊下的画眉被雨水困住,叫声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郑淮序这几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带没带伞。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郑淮序掀帘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官服,肩头和袖口都洇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发丝上也沾着细细的水珠,鬓边有几缕贴在脸上。
“淋着了?”李妙仪起身迎上去。
郑淮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怕把湿气带进去。他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渍,这才道:“还好,到官署之后才下的,回来的时候叫了车,只在门口走了几步。”
李妙仪接过他手里的帕子,又递了块干的过去。她绕到他身后,仔细看了看他里头的袍子,果然还是干的,这才放下心来。
“快把湿衣裳换下来。”
郑淮序点点头,去了屏风后头。李妙仪扬声唤丫鬟端热茶来,又让人把炭盆挪近些,虽说是夏天,淋了雨的人,总要驱驱寒。
不多时,郑淮序换了身家常的袍子出来,坐到榻上。昏黄的光笼在他身上,侧脸线条分明,眉宇间却有几分倦色。
“案子不顺利?”她轻声问。
“八公主那案子,查出了些新东西。”郑淮序喝了口热茶,“原以为是那几个余孽各自逃窜,顺藤摸瓜查下去,才发现不止。”
李妙仪眉头微蹙:“不止?”
“有个组织,藏得很深。”郑淮序将茶盏放下,“之前几桩案子,均有他们的手笔。他们用银钱收买,用美色诱惑,用把柄挟持。编织了一张网,慢慢渗透。八公主一案,不过是这张网露出来的一个线头。”
“他们这是想让朝野震动?”李妙仪心头一紧,“棘手吗?”
郑淮序转过头来看她,握住她攥紧的手,一点一点把她手指上的凉意捂热。
“有些,不过不急。”他说,语气里有几分罕见的疲惫,“网再大,也有收的时候。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我想不通,身为大雍子民,搅乱池水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她眉头还蹙着,“若涉及皇储,太子与三皇兄,都不像这等不顾大局的人。”
“利益面前,人心叵测。”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有时候,选择很难。难到让人以为自己没有选择。”
李妙仪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在人前,他总是从容的,冷静的,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可此刻,在这雨夜里,他眉间的倦意却那么分明,分明到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抚平。
“那你呢?”
“我?”
“你有选择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有。”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我的选择,就是让你好好儿的。”
那吻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雨丝,可落在手背上,却烫得她心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