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淮序的吻落了下来。
那吻极轻,像羽毛拂过,若有若无。李妙仪忍不住偏了偏头,想要更多,下唇微微抬起,却在半空中触了个空。他偏偏停在那里,唇瓣悬在她肌肤之上,不动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像是故意数给她听。
“你别逗我。”她声音里带了几分祈求,手指攀上他的衣袖。
郑淮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她颈窝里,震得她心尖发颤。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心,沿着鼻梁向下,停在唇珠上,按了按。
“急什么。”
那一夜,李妙仪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撩拨”。
他的吻落在她眉心,像蜻蜓点水,旋即离开。她刚想追寻,他的唇已经移到了眼睑,,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烫得她睫毛颤动。然后在鼻尖停了最长的一瞬,她以为他要吻下来了,他却忽然偏开头,吻上了她的唇角。
每一个地方都照顾到了,唯独避开那两片等着他的唇。
她像漂浮在海中的小船,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推着,眼看就要触碰礁石,却总在最后一刻被轻轻拉回。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指尖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又松开,又攥紧。
不知第几次从迷蒙中清醒,李妙仪眼角沁出了泪,尾音发着抖,软得能掐出水来:“郑淮序,你到底要怎样!”
郑淮序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额角沁出了薄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汗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在下颌处悬了一瞬,滴落在她颈间。可他的眼神依旧是清醒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用拇指指腹将那滴泪抹开,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盯了片刻,忽然低下头,用唇覆了上去,将那一道泪痕一点一点吻干净。
然后,他终于含住了她的唇。
那吻极深极重,仿佛要将她的呼吸都夺走。李妙仪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仰起头,舌尖不由自主地与他纠缠在一起,尝到他唇齿间泪水的咸。
良久,他才放开她,气息不稳地抵着她的额头。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微震,“我吻你,是这样。”
李妙仪眼睫还在颤,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缺氧的鱼。
他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那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唇角时有一种粗粝的痒。她下唇微微红肿,被他反复碾过的地方烫得惊人。
“以后,”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次,我都要你清清楚楚地认明白,吻你的是谁。”
唇瓣再次压下来,舌尖扫过她上颚时,她浑身一颤,后背弓起又落下,手指攀上他的肩背。
“没有半分认错的可能。”他在她唇齿间低语,声音含糊而危险。
李妙仪搂紧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里。她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抚的猫,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知道了,从来……从来就只有你……”
郑淮序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随即将她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仍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她发丝间。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内室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只余下黑暗中交缠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歇了。
檐角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像更漏。
李妙仪蜷在郑淮序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他生起气来,是这样磨人的。
郑淮序抚着她汗湿的长发,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再滑回来,一遍又一遍。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每一次从她发间滑过,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重。
他忽然说道:“兄长的事,我会安排。”
李妙仪困得厉害,含糊地“嗯”了一声,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往后,他不会再有机会进你的院子。”他的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那发丝被他缠在指间又松开,松开了又缠上。
李妙仪没有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已然睡熟了。
郑淮序低头看她,脸颊上还残留着红晕,唇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他凝视了许久,才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
李妙仪以为那夜之后,这件事便算揭过去了。
郑淮序说到做到,第二日便重新安排了院中的值守,她这个小院,连一只陌生的飞虫都别想钻进来。
日升月落,花开鸟鸣。李妙仪渐渐将那夜的荒唐与尴尬抛在脑后,偶尔想起,也不过是怔一怔神,旋即摇头失笑。
然而她忘了,这府里能越过郑淮序的,还有一个人。
国公夫人派人来请的时候,李妙仪正在窗下绣一只香囊。丫鬟传话的语气小心翼翼的,说是世子那边闹得厉害,已经两日不肯进食了,谁劝都没用,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
“要见言言。”
李妙仪的指尖一紧,针尖扎进指腹,沁出一颗细细的血珠。她若无其事地将针放下,把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吮了吮。
“夫人说,”丫鬟低着头,声音越发轻了,“请您过去一同用午膳,只消您在场,世子便肯吃饭了。就一顿饭的工夫,您坐着就好。”
李妙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得廊下那两盆茉莉愈发白得耀眼。有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茉莉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蝉鸣。
蝉声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像是在催着人做决定。
她想去吗?
自然是不想的。
那日之后,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郑淮舟。可她更不忍心的是,那个鬓边已生白发的婆母。
她放下绣绷,站起身,声音平静:“走吧。”
一进颐年堂,李妙仪便看见郑淮舟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梳得齐整,显然是被丫鬟们好生收拾过的。可他整个人却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垂着头,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世子,您看谁来了?”丫鬟轻声唤他。
郑淮舟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李妙仪看见他眼睛亮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往她这边跑,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怯生生地站在三步之外,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眼神,像一只被丢弃过又捡回来的小狗,想靠近,又怕被踢开。
李妙仪心头不知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几日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一个久病的人。
“胡闹。”国公夫人从内室出来,看见郑淮舟赤着脚,又是心疼又是气,“鞋呢?你们怎么伺候的?”
丫鬟们慌忙去拿鞋,郑淮舟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李妙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言言来了。”
李妙仪垂下眼,福身向国公夫人行礼。
国公夫人忙扶住她,眼中带着几分歉疚和感激:“好孩子,难为你了。这孽障,两日了,水米不进,请了大夫来看,只说再这样下去身子扛不住,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李妙仪摇摇头,轻声道:“母亲言重了。”
她没说“应该的”,因为她心里并不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可她也没拒绝,因为眼前的婆母和那个傻站着的人,都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午膳摆在暖阁的小花厅里。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李妙仪坐在她身侧,郑淮舟被安排在李妙仪对面。丫鬟们鱼贯布菜,摆了满满一桌,香味在花厅里弥漫开来。
郑淮舟却不动筷子,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李妙仪看,仿佛少看一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济川,”国公夫人温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哄劝,“言儿陪你吃饭,你乖乖吃,好不好?”
郑淮舟眨了眨眼,终于把目光移到自己面前的碗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颤巍巍地伸长了胳膊,往李妙仪那边递。
“言言,吃。”
李妙仪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那块鱼肉悬在半空,筷子上还沾着汤汁,眼看就要滴在桌面上。郑淮舟的眼神殷切而紧张,害怕被拒绝。
她本该拒绝的,她应该说“我自己来”,然后客气而疏离地让他把筷子收回去。
可她看了一眼国公夫人,婆母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强忍着,对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终于,她端起自己的碗,伸了过去。
那块鱼肉落进碗里,郑淮舟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筷子,埋头扒了一大口饭。
国公夫人别过脸,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一顿饭就这样吃完了。郑淮舟吃得比谁都香,眼睛却始终黏在李妙仪身上,她夹什么菜,他也跟着夹什么菜,她放下筷子,他立刻也放下筷子,学得有模有样。
饭后,丫鬟们撤了席,端上茶来。国公夫人拉着李妙仪的手,屏退了左右,只留她们二人在内室说话。
“言儿,我知道你心里苦。”国公夫人哽咽道,“伯章那里,我会和他说一声的。”
李妙仪低头不语。
“济川这里,”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大夫说他这痴症,不知何时能好,也许三年五载,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可他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看着他这样,我这当娘的心……”
她说不下去了,握紧了李妙仪的手。
李妙仪只觉得那只手微微颤抖,干燥而温热,是一个母亲无能为力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母亲。”她抬起头,声音轻而稳,“我明白了。”
国公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