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仪是被一种熟悉的触感唤醒的。
夜已深,窗棂外透进檐角风灯的光,混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将卧房浸染得朦胧而潮润。半梦半醒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旋即,一片柔软轻轻覆上她的唇,先是试探般地贴着,继而含住了她的下唇。
是伯章。
睡意仍黏着眼皮,身子却先于意识作出回应。她眼睫轻颤,并未睁开,只鼻间溢出一声慵懒的轻哼。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她启唇迎合,如往常无数个夜晚,亲昵入骨,熟稔无间。
他似是被这顺从取悦,力道稍稍加重。可下一瞬,唇上的力道倏地凝住。
她只当他是故意逗弄,朦胧间笑意更柔,抬手柔若无骨地环住他的脖颈,紧紧扣住,青葱指尖穿插于发间,缓慢摩挲,将他欲退开的距离拉近。
唇瓣再度相贴,她主动缠上去,辗转厮磨。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只有细碎的水声与交错的呼吸。她浅啄轻蹭,一点点舐去他唇上的凉意,舌尖带着缱绻的安抚,游弋、勾缠,唇齿间渐渐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刚饮过药茶。
与此同时,她的指腹从他发间滑至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将人缠得再无半分空隙。
他的呼吸乱了节拍,笨拙地迎上来,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咬了咬,便又仓皇退开些许。
李妙仪终于察觉出异样。郑淮序从不这样回应,他会牢牢揽紧她的腰,用新冒出的胡茬蹭她的脸颊,而不是像此刻这般,生涩得近乎无措。
她睁开了眼。
昏暗中,一张脸近在咫尺。轮廓是熟悉的,英挺的眉,深邃的眼。可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里倒映着她惊愕的面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不是郑淮序。
是郑淮舟。
她的手还埋在他发间,指尖瞬间僵住,进退不得。而他就那样直直望着她,方才吻过她的唇,泛着浅浅水光,微微翕动,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她脸上,烫得惊人。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妙仪浑身血液瞬间凝住,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得她耳畔嗡鸣作响。她像被烫着一般猛地松开手,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郑淮舟毫无防备,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床边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
李妙仪撑起身子,大口喘息,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拭自己的嘴唇,一下又一下,用力到唇瓣发痛,仿佛要将方才的触感连同那可怕的误会,一同从身上剐去。
“你!”她声音发颤,指尖亦发颤,羞愤与恼怒几乎要将她淹没,“郑淮舟!你怎么敢!”
郑淮舟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长袍,袍角沾着外头的雨水与泥污,发丝也有些散乱。他仰头望着她,面容没有半分愧疚或邪念,只有满满的不知所措。听到她的怒斥,他眼眶里的水光更盛,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瘪了瘪嘴。
“言言。”他咬字异常认真,抬手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心口,“你是我的妻子。”
李妙仪擦唇的动作一顿,心口像被什么钝器击中。
是了,她险些忘了,昔日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如今形如稚子,记忆混乱,连人都认不全。
此刻,看着他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的模样,她满腔怒火忽然梗在了喉间。
郑淮舟见她不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又不敢靠太近,只是伸出衣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裙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委屈:“不要凶,好想你,想了好久。外面冷,翻窗,想看看你。”
李妙仪低头看着他。
借着窗外透进的光,她望见他袍角未干的泥水,望见他哭红的鼻尖,更望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清澈而炽热。
那不是登徒子的狎昵,也不是恶人的窥伺。只是痴傻之人,笨拙而执拗的奔赴。
她紧紧攥着被角的手,缓缓松开了。
窗外雨声潺潺,李妙仪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厉色已褪去大半,只余疲惫与复杂。
“来人。”她扬声唤道。
郑淮舟慌忙松开她的裙摆,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却擦得满脸狼藉。他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后退,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祈求。
李妙仪别开眼,不再看他。
青鸾推门进来,望见房内情形,却也不敢多问,只低着头去扶郑淮舟:“世子,咱们回去吧。”
郑淮舟被扶着往外走,行至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烛光下,那个坐在床榻上的人影,模糊而遥远。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李妙仪一夜未眠。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才迷迷糊糊阖了眼。梦里全是混乱的片段,她站在两个人中间,他们同时唤她,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惊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李妙仪对镜坐着,看见自己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黑,心里乱成一团麻。
要告诉郑淮序吗?
这念头从醒来便盘踞在心头。若不说,她总觉得像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若说了,他会怎么想?那毕竟是他的亲兄长,又是那样一个痴傻之人,并非存心轻薄。
她便这样纠结了一整日。
午后去给婆母请安时,恰好在花园里远远望见了郑淮舟。他蹲在池塘边,不知在看什么,背影寂寥而专注。许是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一见是她,眼睛骤然亮起,猛地站起身,嘴唇翕动,像是要喊她。
李妙仪脚步一顿,转身绕了另一条路。
直到日头西斜,郑淮序才从官署回来。
李妙仪在垂花门迎他,见他大步走来,心里的纠结忽然化成了委屈。她只想扑进他怀里,把昨夜的事、今日的烦乱,统统告诉他。
郑淮序一眼便看出她不对劲。
“怎么了?”他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这样凉。谁给你气受了?”
李妙仪摇摇头,勉强笑笑:“没有,等你用晚膳呢。”
席间她几度欲言又止,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吃几口。郑淮序也不催她,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洞察的了然。
直到丫鬟们撤下残席,端了热茶上来,又鱼贯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郑淮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寻常:“说吧。”
李妙仪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平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昨夜,你兄长跑进来了。”
郑淮序端着茶盏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茶:“嗯。”
“他……他以为我是……”李妙仪脸颊烧起来,声音越来越低,“我睡迷糊了,还以为是……”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郑淮序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让李妙仪莫名有些心慌。她连忙补充道:“我立刻就醒了,把他赶走了!真的!”
“我知道。”郑淮序打断她,语气淡淡,“兄长的事,我心中有数。”
李妙仪愣住了。
就这样吗?
她预想过许多种反应,恼怒、吃味、追问细节,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平静。
“你不生气?”她忍不住问。
郑淮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生谁的气?”他问,“兄长?他如今是痴儿,连自己做过什么都未必记得清。还是生你的气?你不过是睡迷糊了。”
李妙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丈夫听说妻子被旁人……之后的反应。
“晚膳还用吗?”郑淮序忽然问。
李妙仪摇摇头,她哪里还有心情。
“那正好。”郑淮序微微颔首,“我让人炖了鸡汤,你喝一碗。”
话题转得太快,李妙仪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出去吩咐了。片刻后,丫鬟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郑淮序亲手接了,在她身边坐下。
“喝吧。”他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至她唇边。
李妙仪怔怔地望着他,那勺汤已贴在她唇上。她只好张嘴喝了,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
“好喝吗?”他问。
李妙仪点点头。
他便又舀起一勺,继续喂她。一碗汤,就这样一勺一勺喂完了。
郑淮序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动作轻柔而细致,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李妙仪被看得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轻声唤他:“伯章。”
“嗯。”他应了一声,忽然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李妙仪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扛在肩上,大步往内室走去。
“你做什么?”她拍他的背。
他没有回答。
内室的门被一脚踢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合上。李妙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被放倒在床榻上。郑淮序俯身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影间,李妙仪终于看清了他眼中的情绪——
那根本不是平静。
是压抑了一整晚的、暗流涌动的占有欲。
“夫君。”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
郑淮序低下头,唇瓣轻轻擦过她耳垂,声音低哑:“你说,睡迷糊了,以为是我就回应了?”
李妙仪浑身一颤,耳根瞬间红透。
“那让我看看,”他的唇沿着她耳廓缓缓移动,气息温热而灼人,“你到底有多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