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崩断

数月后,凯旋大军抵达京郊。

仁宣帝亲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万民夹道欢呼,盛况空前。

郑淮序一身戎装,骑在骏马之上,接受着皇帝亲手斟的御酒和满朝赞誉。他瘦削了许多,肤色黝黑,但眼神愈发深邃锐利,周身散发着经战火淬炼后的凛然气势。

隆重的迎接仪式结束后,郑淮序并未在京郊大营多作停留,而是带着一队亲卫,护送着一辆覆盖着厚厚毡布的马车,沿着小路悄然折返,从侧门秘密回到了国公府。

府门悄然开启,又悄然合上。

国公爷和夫人早已接到消息,强压着激动等在正堂。当看到次子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均是热泪盈眶,上前一把抱住他,捶着他的背哽咽道:“回来就好。”

然而,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紧张与担忧,投向了那辆已经驶入内院的马车。

郑淮序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背,随即深吸一口气,走到马车旁,亲手掀开了那块厚重的毡布。

阳光倾泻而入。

车厢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他面容苍白消瘦,胡须杂乱,昔日清俊的眉眼如今只剩下空洞与茫然。当光线刺痛他的眼睛时,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个受惊的孩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李妙仪身上。

那一瞬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亮。

“言言!”

他猛地挣脱了搀扶他的侍卫,踉踉跄跄地扑向李妙仪,跌倒在地也顾不上,爬起身继续扑过去,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将头埋在她身前,浑身剧烈颤抖。

“言言,我回来了,你别走……”

他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抓着唯一的依靠,反复呢喃着那几个破碎的字眼,泪水洇湿了她的衣襟。

全场死寂。

李妙仪僵立在原地,感受着袖口传来的的力道,缓缓抬眼,望向不远处。郑淮序面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正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一边是死而复生、神志不清、却有着名分大义的前夫。

一边是生死与共、情深意重、此刻却身份尴尬的挚爱。

郑淮序凯旋带来的荣耀与喜悦,尚未在国公府停留片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第二日一早,郑淮序请来府医,为兄长郑淮舟秘密诊治。

诊断的结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二公子,”府医捻着胡须,面色凝重,“世子头部曾受重创不假,但真正导致他神智混沌的,是一种极阴损的混毒。此毒侵蚀脑络,致使记忆错乱,性情倒退,只余本能与执念。他能记得二少夫人,怕是中毒之前,执念太深。”

执念太深。

郑淮序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如刀绞。

“可能治愈?”

“难。”府医摇头,“需以金针渡穴,辅以珍稀药材,徐徐图之。即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半年光景,且能否完全恢复如初,老朽也不敢保证。”

接下来的日子,国公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压抑之中。

郑淮舟被安置在离主院稍远,但环境清幽的竹意轩,由可靠的心腹和老仆精心照料。可他只认李妙仪,一旦长时间看不到她,便会变得焦躁不安,摔打东西,甚至如同孩童般哭闹不休。

国公爷和夫人心疼得夜夜垂泪。他们深知此举对次子和儿媳不公,可看着济川那痴傻无助的模样,那句“让令言多去陪陪他”的话,终究是艰难说出了口。

李妙仪没有拒绝。

她每日定时去竹意轩探望,陪着郑淮舟用饭,耐着性子听他颠三倒四地讲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道义,是替郑淮序分担这份突如其来的重负。

可每次踏入那个院子,感受到那道立刻锁定在她身上、带着全然依赖的目光,她都如坐针毡。

而郑淮序,因平叛之功更得皇帝信重,被委派了清查逆党、整顿边防等繁重事务,时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夫妻二人,相见甚少。

这一日,李妙仪照例前去竹意轩。

郑淮舟一见到她,立刻丢开了手中把玩的九连环,欢喜地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软榻旁坐下。

“言言,我今天很乖,没有闹。”他仰着脸,努力做出讨好的表情,将头往她肩膀上靠。

李妙仪下意识地想避开,可看到他眼中那不掺任何杂质的依赖,她终究没能动,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身体往后挪了挪。

“嗯,你很乖。”她勉强应着,声音干涩。

郑淮舟却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更加得寸进尺。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嘴里含糊道:“言言,你真好看,让我抱抱,好不好?”

李妙仪头皮发麻,猛地站起身,避开了他的触碰:“世子,不要这样!”

郑淮舟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愣在原地,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委屈又无措:“言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妙仪心中五味杂陈。厌烦吗?有的。可面对这样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她如何能真正狠下心肠?

她正不知该如何应对,郑淮舟却突然又扑了上来。这一次,力道之大,竟将她直接抱住,撅着嘴就往她唇上凑,含糊不清地说:“言言,亲亲好不好,像以前一样……”

“放开她!”

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嗓音骤然响起。

郑淮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他几步上前,一把扣住郑淮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郑淮舟痛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郑淮序顺势将李妙仪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完全护住。

“弟弟,你做什么!”郑淮舟看着空了的怀抱,委屈和愤怒瞬间淹没,“你抢我媳妇!你把言言还给我!”

他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郑淮序顾忌着他的伤势和神志,不敢用力反击,只能格挡,一时间竟被兄长逼得有些狼狈。

“够了!”李妙仪头痛欲裂地喊出声。

郑淮舟停下动作,愣愣地看了她片刻,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转身跑进内间,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边哭边喊:“弟弟抢我媳妇!爹!娘!弟弟欺负我!他把言言抢走了……”

声音凄厉委屈,回荡在寂静的院落。

郑淮序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内间兄长的背影,又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李妙仪。所有的理智、隐忍,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他不再多言,一把拉住李妙仪的手腕,一路沉默地疾步回到他们的主院。

“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他将她抵在门板上,黑暗中,他的呼吸灼热,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仿佛要借此驱散什么。

“伯章,别这样。”李妙仪试图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里。

“他是谁?”他在她唇边喘息着质问,“在你心里,他现在是谁?!”

“他是你哥哥!只是一个病人!”李妙仪厉声回应。

“可他只记得你!”郑淮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他碰你了?他刚才想做什么?!”

他将她抛在柔软的锦被中,随即覆身而上,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躁与蛮横。她起初还挣扎着,可感受到那力道之下隐隐的颤抖,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生气。

他是在害怕。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紧绷的脊背。

“不要怕,”她在他的蛮横下轻声呢喃,泪水沾湿了他的肩膀,“我只是你的,永远都只是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郑淮序才将脸埋在她颈窝,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叹息。

李妙仪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她知道,他心中的苦,不比她少半分。他夹在兄长、父母、她、还有这荒谬的伦理之间,无人能诉,无处可逃。

这一夜,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拥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那夜宣泄之后,清晨醒来,两人在满室狼藉与沉默中对视。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先倾尽全力治好他。”郑淮序声音沙哑,握住她的手,“待他痊愈,明辨事理,我们再将一切告知于他。”

李妙仪重重地点头,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

“好。”

夫妻二人就此达成了共识。

对外,郑淮舟“死而复生”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仅限于国公府核心几人知晓。毕竟,一个本应战死的将军突然归来,还神志不清,若传扬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猜测与风波。

郑淮序继续着他繁忙的公务。有时忙至深夜,她已睡下,他便轻手轻脚地上床,从身后拥住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静静躺上一会儿。有时回来得早,他会去竹意轩外站一站,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转身离开。

他从不在她面前提兄长的事。

李妙仪继续着每日去竹意轩的“惯例”。

渐渐地,她发现,痴傻了的郑淮舟,剥去了昔日冷硬将军的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赤诚的单纯。他会因她一句随口夸奖而高兴半天,会把他认为最好的点心藏起来留给她,会在她蹙眉时,笨手笨脚地想学戏文里的丑角逗她开心。

每当这时,李妙仪心中那份厌烦与尴尬,便会不知不觉中掺入一丝复杂的怜悯。

可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心,从来只属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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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错
连载中林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