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局势,一日紧似一日。
八公主叛国、北戎大军压境的消息,如瘟疫般在城中无声蔓延,携来无尽的恐慌与猜疑。城门口的盘查严了三倍,每日都有商贾被扣、书生被拿,罪名都是那含糊其辞的“形迹可疑”。
朝堂之上,更是人人自危。仁宣帝经此重创,性情愈发阴鸷多疑,连日处置数位办事不力的官员,更下旨将陈国舅一族满门抄斩,女眷悉数没入官婢。
听闻陈家下场的那一夜,李妙仪久久无言。权力倾轧之下,个人命运如浮萍般飘摇,昨日还是皇亲国戚,今日已成刀下亡魂。
更令她悬心的,是前线的战报。
郑淮序用兵如神,初时几场激战,确实稳住阵脚,接连收复了三座失陷的边城。然北戎此番有备而来,又有叛徒为内应,深悉边境布防。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专挑守军薄弱处突袭,烧杀抢掠后便迅速撤离,绝不恋战。
最新消息称,双方主力在陇西一带对峙,战况胶着已逾半月。斥候冒死传回的消息说,那一带的山谷中,尸骸堆积如山,血流成河,连溪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每闻驿马疾驰入京的蹄声,李妙仪的心便提到嗓子眼。生怕下一刻,便有噩耗破门而入。
她开始夜不能寐,常在深宵起身,独自走到院中,朝西北方向凝望。刀光剑影之间,他可还安然无恙?
这夜,她又从噩梦中惊醒,心口怦怦直跳,冷汗浸透了寝衣。良久,喘息稍定,她披衣起身,坐到书案前,提笔良久,却不知从何说起。
报平安的家书已寄出多封,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此刻再写,只怕徒增他的牵挂。
最终,她只在那素白信笺上,反复描摹四个字:盼君早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陇西前线,中军大帐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郑淮序棱角分明的面庞。他比离京时清瘦了许多,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案上铺着军事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北戎大军倚仗骑兵之利,又熟悉地形,采取骚扰游击战术。他们昼伏夜出,专打粮道,截杀斥候,不断消耗大雍军队的粮草与士气。
更棘手的是,军中似有细作潜伏。几次隐秘的夜袭行动,还未出发,敌军便已设好埋伏,折损了他麾下最精锐的三百斥候。
“将军,粮草最多再支撑半月。”副将面带忧色,“朝廷补给迟迟未到,押粮官说,沿途州县借口匪患,推三阻四,不敢发兵护送。这怕是……”
怕是有人要断他后路。
郑淮序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沉声道:“加强巡防,严查细作。粮草之事,我自有计较。”
大帐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郑淮序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帘布。远处营火点点,如繁星散落,那是他的士兵,是将性命交付于他的人。风中隐隐传来伤兵的呻吟,和巡夜士兵低沉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盛京,是家的方向。
胸口的盔甲内衬里,贴身藏着平安符,和一缕以红绳系着的青丝。那是他在血腥战场上,唯一的柔软与慰藉。
他必须赢,必须活着回去。
为了身后的家国,为了那些把性命交付给他的士兵,也为了那个在盛京等他归去的人。
盛京,国公府。
短暂的消沉过后,李妙仪迅速振作起来。她深知,沉溺担忧于事无补。她开始更加积极地运用“蕙心苑”和铺子的人脉网络,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留意朝中动向。
这一日,青鸾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少夫人,府中来了宫使,国公爷请您速去前厅。”
李妙仪心头一凛。
在这个敏感时期,宫中来人所为何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整理好衣饰,沉稳地向正院走去。
前厅之中,气氛凝滞。
来的并非普通内侍,而是仁宣帝身边颇为得力的太监王德全。他面色肃穆,身后还跟着两名小黄门,手中捧着盖了黄绫的托盘。
“国公爷,夫人,少夫人,”王德全声音尖细,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咱家奉陛下口谕而来,请接旨。”
众人连忙跪下,额头触地。
“陛下挂念边关将士,更体恤郑将军为国征战,家眷在京辛劳。”王德全的目光扫过李妙仪,微微一顿,“特赐下蜀锦十匹,珍玩若干,以示抚慰。望郑将军无后顾之忧,专心为国杀敌。”
赏赐一一抬入,琳琅满目,确是厚赏。
然而,李妙仪的心却沉了下去。
皇帝在此刻厚赏郑家,与其说是抚慰,不如说是一种审视和敲打。他在提醒郑家,要安分守己,莫要行差踏错。
三人齐齐谢恩。
王德全虚扶一下,意味深长道:“陛下还有一言,让咱家转告少夫人。蕙心苑办学有功,泽被女子,朕心甚慰。然非常时期,当以安稳为上,有些事务,还需谨慎斟酌,莫要惹来不必要的非议,给郑将军添乱。”
这几乎是在明示她,女子学堂风头太盛,该收敛了。
李妙仪叩首:“臣妇谨遵圣谕。”
王德全走后,前厅陷入一片死寂。
国公爷重重咳嗽几声,疲惫地闭上眼:“陛下的心思深啊。”
国公夫人忧心忡忡道:“言儿,你看这学堂……”
李妙仪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父亲,母亲放心,儿媳知道该如何处置。”
接下来的日子,李妙仪对外表现得更加低调,暂停了蕙心苑的办学,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只在内院读书习字,侍奉公婆,全然是一副安分守己的内宅妇人模样。
传到仁宣帝耳中,果然让他紧绷的神色稍缓。他要的,不过是臣子的忠诚与驯服,尤其是手握兵权臣子的家眷。
然而,边关的危机,并未因皇帝的满意而解除。
陇西前线,郑淮序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军中细作如同毒刺,拔除不尽。一次精心策划的夜袭,因消息走漏,反遭敌军重兵埋伏。那一夜,山谷中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消息传开,军中士气受挫,流言四起。有人说将军已失圣心,朝廷要断粮草;有人说军中有高层通敌,否则敌军不可能每次都能精准设伏,这场仗根本打不赢。
“将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副将们群情激愤,“必须把那个内鬼揪出来!否则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郑淮序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知?他布下一个险局,便是要引蛇出洞。
月黑风高之夜,一道黑影果然悄悄溜出营地,避开巡哨,摸到后山一处隐蔽的树洞前。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迅速将一枚蜡丸塞入洞中。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四周火把骤然亮起,郑淮序率领数十名亲卫,将其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那张惊恐的脸,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细作,竟是掌管部分文书往来的参军程昱。
“为什么?”郑淮序看着他,目光痛心而冰冷,声音却出奇平静。
程昱自知无法幸免,惨然一笑:“将军,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北戎许我家族后半生富贵,更何况,八公主毕竟是天家血脉……”
郑淮序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什么。
八公主叛国,恐怕并非仅仅是陈家的阴谋,背后或许还有更深层的皇室纠葛或把柄。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浑。
他毫不犹豫,下令将程昱就地正法。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郑淮序命人将首级悬挂于营门之外,传阅三军,以儆效尤。
随即,他连夜召集众将,根据程昱临死前吐露的零星信息,结合之前掌握的线索,重新调整战略。他决定兵行险着,放弃与敌军主力正面纠缠,率三千精锐轻骑,绕道奔袭三百里,直捣北戎囤积粮草的重镇黑风隘。
这是一场豪赌。
胜,则可断敌粮道,焚敌辎重,一举扭转战局;败,则三千精锐可能全军覆没,陇西防线也会因兵力空虚而彻底崩溃。
消息传回盛京,朝堂哗然。
主和派再次抬头,弹劾郑淮序“冒进轻敌”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御史们慷慨陈词,说他恃宠而骄,不顾大局;说他若败,则陇西不保,陇西不保,则京师震动。
仁宣帝亦是焦头烂额,边境防线一旦彻底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听闻朝堂上的风波,李妙仪恨不得插翅飞向边关。
然而,理智最终拉住了她。此刻她若贸然离京,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坐实外界的猜测。
她只能等。
焦灼了七日,一匹快马自西门疾驰而入,骑手背上插着八百里加急的红色令旗,浑身尘土,满脸疲惫,却仍拼命挥鞭。
“捷报——!陇西大捷——!”
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如同撕裂阴霾的阳光,骤然撞入死寂的盛京城。
街道两旁的人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全城。郑将军奇袭黑风隘成功,火烧敌军粮草三十万石,北戎大军溃败三百里,已退出陇西防线!
仁宣帝在御书房接到捷报,手都在发抖。他连下三道嘉奖圣旨,一扫连日阴郁。
捷报传入国公府时,下人仆从们喜极而泣,奔走相告。
国公爷听到消息,怔了半晌,随即淌下两行热泪。他一生戎马,最懂战场凶险,也最知这胜利来得多么不易。
国公夫人更是激动得几乎晕厥,紧紧抓住李妙仪的手,泣不成声:“赢了!伯章赢了!他没事!他要回来了!”
李妙仪站在那里,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喜悦的泪水。
然而,这份席卷全国的欢庆,在国公府内,却随着后续一封更为详细的军报抵达,骤然蒙上了一层沉重而诡异的阴影。
信是郑淮序的亲笔,除了报平安和简述战况外,最后几行字,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兄济川,并未战死。”
只此一句,便让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当日坠入深渊,为边境猎户所救。然头部重伤,记忆混沌,时而清醒如常,时而痴愚如幼童。弟寻获兄时,他已不识旧人。弟已携兄同行,不日抵京。”
郑淮舟没有死?!
这个消息,如一声惊雷,在国公府上空炸响,将所有胜利的喜悦炸得粉碎。
颐年堂内,国公爷和夫人看着那封信,脸色变幻不定。长子失而复得,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如今,儿媳已经嫁给了次子,这该如何是好?
李妙仪僵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狂风暴雨。她与郑淮序历经生死才得来的相守,他们名正言顺的婚姻,瞬间变得如此尴尬,如此岌岌可危。
马上就要写到修罗场了,嘻嘻,好激动!都是香香的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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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战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