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心苑的名声,起初只在盛京小户人家口耳相传。可时日一久,从这学堂里走出来的女子,或凭一手精巧绣活被贵人看中,或靠算账簿的本事助娘家商贾渐兴,赞誉之声便如春水涨潮,悄然漫开。
当初那些摇头叹息、斥责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的守旧之人,听着这实打实的例子,大多缄口不言,有的甚至改弦更张,逢人便夸郑少夫人有见识。
这名声,终究传进了宫里。
一日,仁宣帝批完奏折歇息,王德全拣了几件京中趣闻说与他解闷。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蕙心苑。
仁宣帝放下朱笔,眉梢微扬:“哦?办了个学堂,专教女子实用本事?倒是新鲜。”
王德全觑着圣颜,陪笑道:“回陛下,如今盛京上下都传遍了,说郑少夫人不愧是第一才女,心思灵巧,又宅心仁厚。好些人家都想把女儿送进去,说是要沾一沾才气呢。”
仁宣帝沉吟片刻,缓缓颔首:“知书达理,又不拘泥陈规,能为女子谋一技之长,确是善举。”
当下便口谕,赏郑崔氏宫缎数匹、文房四宝一套,以示嘉奖。
圣眷与赏赐传到国公府,李妙仪的名望水涨船高。国公夫人喜上眉梢,拉着她的手连连夸赞:“好孩子,可真是给咱们家长脸了!”崔家那边听说,亦是面上生光。
然而无人留意,皇帝那欣慰笑意背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情绪。
一个女子,若只是安于内宅,纵有些才名,也无伤大雅。但如郑崔氏这般,既能操持庶务,又能开办学堂、引导世风。这份能力与心性,已然超出了他对一个“臣妇”的预料。
尤其,她嫁的是郑淮序。
那个能力出众、在军中民间威望日隆的年轻臣子。夫妻一体,若这妻子太过“了不得”,是否会助长丈夫的势力?是否会生出些不可控的变数?
帝王心术,贵在平衡。他需要能臣干将,却绝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滋长。郑淮序是他如今倚重的新贵,妻子得些贤名无妨,可若这贤名之下,藏着野心,便不得不防。
这些暗流,李妙仪并非毫无察觉。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领了宫中赏赐后,索性将蕙心苑交给信得过的副手打理,自己则退居幕后,深居简出。
是夜,红罗帐内。
李妙仪慵懒地靠在郑淮序怀中,指尖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将心底那点隐忧轻声说了出来。
“我是不是太招眼了?”
郑淮序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你做得很好,不必多虑。陛下是明君,只要我等行事光明磊落,于国于民有利,他不会无故猜忌。”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沉稳可靠。李妙仪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依恋与爱意。
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汗水交织,呼吸相闻,这一刻什么言语都是多余。
“伯章,”她在迷乱中呢喃,“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郑淮序以更深的吻回应她。
蕙心苑的灯火,仍在盛京一隅静静亮着。而它的创办者,终于在这纷繁世道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与价值,并与所爱之人,携手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时光如水,转眼李妙仪与郑淮序成婚已逾一载。这一年,国公府上下和睦,产业兴旺。夫妻二人感情甚笃,白日里各自忙碌,夜晚则耳鬓厮磨,缱绻情深,日子过得蜜里调油一般。
李妙仪的容颜愈发娇艳,举止间既有当家主母的沉稳,又不失小女儿的情态。郑淮序亦然,朝堂上的杀伐决断,回到府中便化作绕指柔情。
这日,李妙仪正在蕙心苑查看刺绣功课,忽见郑淮序身边的亲卫急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地低声禀报了什么。郑淮序闻言,脸色骤变,甚至来不及与她细说,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瞬间笼上李妙仪心头。她强自镇定,安排好事务回到国公府,只觉得府中气氛也莫名地压抑起来。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郑淮序才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意。
“怎么了?”李妙仪迎上去,替他解下沾了夜露的披风。
郑淮序握住她微凉的手,牵着她走进内室,屏退左右,这才沉声开口:“八公主反了。”
“什么?!”李妙仪惊得倒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妙宁她……怎么可能?”
“北戎急报,八公主私通敌国大将,泄露我军布防,引北戎大军压境,边关数座城池已失守。”郑淮序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查证之下,当初她和亲,竟也是其母族陈家与北狄早有勾结,故意为之!”
李妙仪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凉。她想起那个怯懦的妹妹,想起陈家日益嚣张的跋扈,原来这一切,竟都是早有预谋。
“陛下震怒,当场呕血。”郑淮序继续道,“朝堂上乱作一团,主和主战争执不休。但北戎铁蹄已踏破国门,和谈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目光不忍,却仍坚定地开口:“陛下已下旨,命我为平北大将军,立即率军出征,平定叛乱,收复河山。”
尽管早有预感,但李妙仪还是无法接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失声痛哭。
郑淮序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亦是痛楚难当。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别怕,妙仪。”他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等我回来。”
只这简单的四个字,却重逾千斤。
这一夜,两人相拥坐在窗边的榻上,谁都没有睡意。
天色未明,夜色如墨尚未褪尽,国公府的院子里已亮起了灯。
李妙仪立在妆台前,从托盘里一件件拿起戎装。先是最贴身的绸衫,她踮起脚尖,将衣领绕过他的颈项,指尖顺着他的肩线轻轻滑下,一寸一寸抚平褶皱。
接着是深青色的战袍,布料厚重,她展开双臂将袍子从他身后拢过来,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然后绕到他身前,仔细对齐襟口。
系束带时,她的手绕到他腰后,又收回来,一圈一圈将玄色革带缠紧。她的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这样就能将这片刻拉得更长一些。
郑淮序低头看她。她微抿着唇,神情专注,像平日处理府中庶务时那样沉稳,可为他系护心镜时,指尖却在轻轻颤抖。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李妙仪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还有某种近乎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下一瞬,他捧起她的脸。
他的手覆着她的双颊,拇指抚过她的眉骨,她的眼睑,她的鼻梁,然后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近乎贪婪的急切,像是要把往后数月的相思提前预支。她怔了一瞬,随即仰起头,闭上眼承受着这个吻。有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进两人紧贴的唇间,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身后是铜镜模糊的光影,身前是滚烫的怀抱。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前,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在剧烈跳动。郑淮序扣着她的腰,将她抵在妆台上,吻得愈深愈烈。
李妙仪呼吸也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攥紧了他肩头的甲片,指节用力到泛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郑淮序猛地停住,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艰难地喘息着。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可刚拭过,又有新的泪滚落下来,怎么也拭不干净。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低哑。
李妙仪用力点头,泪眼朦胧中,努力扯出一个笑。
郑淮序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而后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甲叶的碰撞声渐行渐远,院门开了又合。李妙仪身子一软,扶着妆台缓缓滑坐在地,终于放任自己,无声地落下泪来。
铜镜里映出她模糊的身影,鬓发散乱,身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还在剧烈地跳着,仿佛他还在这里。
郑淮序率大军离去,也带走了李妙仪心中大半的温热。府邸依旧轩丽,庭院深深,却陡然空寂下来。
李妙仪将牵挂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沉稳的少夫人。她每日向公婆请安,亲自核对账目,过问府中大小事务,半分不肯松懈。
国公爷因战事忧心,病情时有反复;国公夫人看着她憔悴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拉着她的手叹道:“这个家,多亏有你。”
蕙心苑的事她也没落下,越是动荡时,女子越需一技傍身。她不仅没缩减用度,反而增设了草药辨识与护理课程,隐隐为可能的风波做准备。
学子们感念她的用心,学习愈发刻苦。琅琅书声与专注刺绣的身影,成了这压抑时局下一抹难得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