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献策

和亲的队伍,终究是出了盛京。

李妙仪站在临街酒楼的二层,默默注视着。长街之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禁军肃立两旁。送亲仪仗绵延数里,旌旗蔽日,鼓乐震天,极尽大雍的奢华与威仪。

十六人抬的凤舆缓缓行过,垂着密密珠帘,隐约可见里头端坐的身影,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若没有那场坠崖,没有这离奇的重生,她的命运,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成为这盛大仪仗中的一个符号?

队伍渐渐远去,鼓乐声变得缥缈,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李妙仪心中堵得厉害,她沉默地下了楼,马车粼粼驶回国公府。

刚进二门,便有丫鬟来报,说是崔夫人过来了,正在颐年堂与国公夫人说话。

李妙仪脚步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颐年堂内,国公夫人与柳氏分宾主落座,正说到热闹处。见李妙仪进来,两人都露出笑脸。

“给母亲请安,给婆母请安。”李妙仪敛衽行礼。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国公夫人笑着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柳氏上下打量着,嘴上念叨起来:“气色倒是不错,可见姑爷待你是极好的。”说着话锋一转,“言儿啊,你与姑爷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肚子可有什么动静没有?”

李妙仪脸上得体的笑容滞住。

柳氏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下去:“你如今虽是二婚,好在是嫁回了自家,公婆待你也宽厚,终究需早些生下嫡子。”

国公夫人在一旁听着,也点头附和:“亲家母说的是正理。早日生下哥儿,我和你父亲也就彻底放心了。”

李妙仪垂着眼,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

柳氏只当她害羞,越发说得起劲,从“坐胎的月份”讲到“求子的偏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料定国公夫人在场,她不会驳长辈的面子。

李妙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她想起自己这些时日来做的事,经营铺子,为府中开源,周旋于各府之间。但无论她赚多少银子,谈多少生意,展露多少才能,最终衡量她的,依然是那方寸之间的肚皮。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好不容易送走了柳氏,李妙仪回到自己院里,晚膳也吃得心不在焉。

郑淮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他在门口顿了顿,挥手屏退了左右丫鬟,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今日去送八公主,心里难受?”

李妙仪靠在他胸前,半晌才闷闷地开口:“不只是为了八妹。”

郑淮序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儿似的。

李妙仪抬起头,眼中带着罕见的迷茫:“伯章,我有时觉得,做女子真难。”

她说着,声音渐渐激动起来:“你看,我们可以进学,可以吟诗作赋,可以管账经营,可以赚银子养家。可一旦踏入后宅,似乎所有的价值,都变成了能否伺候好夫君,能否绵延子嗣。”

重生以来,类似的言论数不胜数,她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

“仿佛我这个人本身,我付出的那些努力,都无足轻重。八妹如此,我亦是如此。无论身份尊卑,到头来,都逃不过这被定义、被衡量的命运。”

她说完,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郑淮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光。那不是无理取闹的抱怨,而是清醒的、疼痛的、对这个时代的质问。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柔声道:“妙仪,我知你心中所想,亦懂你的不甘。”

李妙仪微微一怔。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在我心中,你首先是李妙仪。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可能为我生儿育女,而是因为你本身。你的才情,你的能力,你的一切,都让我珍视。”

李妙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不必顾及世人的眼光,家族的期望。”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你不想被困于后宅,那便不做那笼中雀。你想证明女子的价值,那便去做。”

他看着她渐渐亮起来的眼眸,继续道:“你的铺子做得很好,但这或许只是个开始。你可以用你的能力,去做更多你想做的事。”

他略作沉吟,缓缓道出那个念头:“比如,资助那些家境贫寒却有心向学的女子。或者,办一处女子学堂,教她们识字、算账、学些谋生的技艺。让她们知道,女子的人生,并非只有相夫教子一条路。”

李妙仪定定地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又骤然加快。

资助女学?开办女子学堂?这是她前世做公主时,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可郑淮序,作为这个时代的既得利益者,竟然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仿佛天经地义。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伯章,你怎么这么好……”

郑淮序回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宠溺:“傻话,夫妻本就是一体,做夫君的怎么能拖你的后腿。”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又充满了蛊惑:“不过,在夫人开始大展宏图之前,为夫今日这番‘建言献策’,不知可否讨得一些奖赏?”

李妙仪破涕为笑,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主动凑上前,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夫君想要什么奖赏,尽管来讨便是。”

这一声“夫君”,像是投进了干燥的薪柴里。他不再犹豫,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内室走去。

这一夜的李妙仪,格外的主动。她像是要把白日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化作满腔的爱意,交付给眼前这个人。

当一切归于平静,李妙仪蜷缩在郑淮序怀中,像一只餍足的猫,沉沉睡去。

郑淮序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轻轻掖了掖被角。

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固然沉重,可他愿与她携手,一点点,将其撬动。

次日,李妙仪雷厉风行,说做便做。先是选定西郊一处旧宅院作为场地,原是国公府早年置下的别业,稍加修葺改造便十分合用。

郑淮序不仅拨了场地,更从私账中取出一笔不小的款项,交到她手上,又亲自挑了几个得力的人前来协助。

学堂的名字,是李妙仪想了许久才定下的。

“蕙心苑”,取“蕙质兰心”之意,旨在启迪女子心智,而非仅仅培养贤良淑德。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张扬,起初,只通过国公府和崔家的一些稳妥人脉,悄悄地招募学生。

目标并非高门贵女,那些人自有家族延请的西席。而是那些中下层官吏的女儿、商户人家的姑娘,甚至国公府名下铺子里那些表现优异的女工家的女孩。

“蕙心苑”的课程,是她费了许多心思设计的。

明面上,她安排了些许闺阁必备的功课,识字、书法、绘画、琴艺,甚至也包括《女诫》《内训》里的篇章。即便不喜,但这是当下女子立足不得不学的表面文章。

可暗地里,她真正着力的,是另一套东西。

她聘请技艺精湛的绣娘,教授女红刺绣,不仅限于观赏,更注重设计与变现;请来老账房,教授实用的珠算和记账法;甚至,她亲自开设课程,讲解一些简单的经商之道、货品鉴赏、人情往来。她还计划着,待时机成熟,引入医术、种植等更多元的知识。

开学的第一堂课,李妙仪站在那间改作讲堂的厅堂里。

十二三个女孩坐在下面,年纪不一,模样各异。有人紧张地绞着手指,有人偷偷打量着她,有人怯生生地低着头。

李妙仪开口,声音清越而柔和:“你们来此,是为读书明理。”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读书明理,可让我们不愚昧。不因别人一句话就怀疑自己,不因生为女子就自轻自贱。”

“掌握技艺,可让我们有立身之本。往后无论嫁人不嫁人,无论日子顺遂还是艰难,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选择的余地,多一分应对世事的从容。”

“女子并非只能依附他人而活。无论将来是相夫教子,还是另有际遇,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选择的余地,多一分应对世事的从容。”

说完后,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年纪最小的九岁女孩,忽然怯生生地问:“夫人,我……我真的可以学绣花卖钱吗?我想给我娘攒银子抓药。”

李妙仪走过去,蹲下来,与那女孩平视:“当然可以。不仅绣花,你还可以学算账,学了算账就能帮你娘管钱;你还可以学识字,学了识字就能给你娘读话本解闷。你想学什么,我都教给你。”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光亮在小小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一颗刚刚点燃的星。

李妙仪想起远嫁北戎的八公主,想起无数像她一样身不由己的女子,想起柳氏说起“绵延子嗣”时那理所当然的神情。

她不知道这“蕙心苑”能走多远,不知道这些女孩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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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错
连载中林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