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依仗

北戎此来,明面上是朝贺和亲,暗地里却少不了试探与交锋。使团在京期间的一应事务,由礼部与鸿胪寺主理,但涉及边防治安、使团安全等事,兵部自然责无旁贷。

郑淮序身为兵部侍郎,时常要与总领此事的李承玦碰面商议,李妙仪亦在府中与他碰过几回。

自散心归来后,李妙仪深知,在这盛京立足,仅靠国公府的荫蔽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有自己的根基和依仗。

于是,她将视线聚焦到国公府名下那些铺子。

国公府祖上几代积累,名下产业不少,但多数交由老成的掌柜打理,循规蹈矩,营收一般。其中有两间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首饰铺,都开在盛京最好的地段,却因经营不善,年年亏空。

李妙仪虽未曾经手商事,但身处宫廷多年,耳濡目染,对那些贵妇小姐们的喜好和潮流风向的把握,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

她先将历年账册要来,细细翻看;又派青鸾、青梧扮作寻常客人,去街上打听行情、观察客人的喜好。忙了数日,心里总算有了底。

待郑淮序回府,她直言要接手那两间铺子。

郑淮序知她是个有主意的,但商事繁琐,与外头三教九流打交道,不是易事。他沉吟片刻,道:“你想做,我自然支持。若是亏了,也别往心里去,权当交学费。”

李妙仪弯了弯唇角,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真做不成,也不会硬撑的。”

“夫人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天塌下来,也有为夫顶着。”

得了他的支持,李妙仪便开始放手去做。她先是给两间铺子重新取了名儿,绸缎庄叫“锦瑟阁”,首饰铺叫“玲珑坊”。

她并未大刀阔斧地更换掌柜伙计,待摸清铺子的底细,专门请来年轻工匠,画出几种融合了前朝古风与异域情调的布料纹样,交由绣娘秘密织造。

头面首饰的设计,更注重巧思与意境。譬如玉簪雕成含苞待放的玉兰,步摇垂下细如发丝的银链,戒指镶嵌的宝石切割成花瓣的形状。

第一批货品赶制了一个多月,终于备齐。开张那日,李妙仪坐立难安,一会儿问青鸾派人去打听了没有,一会儿又担心掌柜会不会应付不来。

郑淮序从兵部回来,见她这副模样,笑道:“紧张什么?”

李妙仪闷声道:“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那么多银子投进去了,要是亏了……”

“亏了就亏了。”郑淮序不以为然,“我养得起你。”

李妙仪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你养。”

“不要我养?”郑淮序挑眉,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要谁养?”

热气拂过耳廓,李妙仪脸颊发烫:“别闹,等消息呢。”

话没说完,青鸾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少夫人,郭掌柜派人来报信了!”

李妙仪一把推开郑淮序,扬声道:“进来。”

青鸾掀帘进来,脸上掩不住喜色:“少夫人,郭掌柜说,铺子一开门,客人就涌进来了!咱们备的那些货,不到一个时辰就卖了一大半!还有人问下一批什么时候上!”

李妙仪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青梧笑道,“郭掌柜让问,要不要趁热打铁,再赶制一批?”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正要开口,却被郑淮序止住。

“先别急,”他对青鸾示意道,“告诉掌柜,今日剩下的货不许再卖,就说售罄了。让那些没买到的客人留下名帖,下一批货优先通知她们。”

青鸾愣了愣,随即会意,应声退下。

李妙仪转头看他:“你这是……”

“人心罢了。”郑淮序唇角微勾,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越是稀罕,越是金贵。”

“锦瑟阁”的绸缎和“玲珑坊”的首饰一经推出,迅速在贵妇圈中引起了轰动。

那些看腻了传统花样的贵女命妇们,趋之若鹜。听说第一批货一上午便售罄,第二批要等半个月时,更是急得不行,纷纷派人到铺子里留下名帖,生怕错过。

李妙仪深谙此道,第二批货果然提了价,依旧被抢购一空。第三批、第四批亦是如此。她将货品分为几个档次,寻常料子和首饰随时有售,但那些设计精巧的“限量款”,每月只出几件,提前预定,先到先得。

如此一来,两家铺子的名声越传越响,连宫里的几位娘娘都听说了,托人出来打听。

短短两三月,这两间铺子的营业额翻了几番,利润丰厚,不仅填补了之前的亏空,还为国公府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进项。

颐年堂内,国公夫人正坐在榻上喝茶,见李妙仪进来,笑着招手:“来,坐。”

她依言坐下。

“言儿,谢谢你。”国公夫人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是不知道,从前那些铺子年年亏钱,我跟国公爷没少头疼。如今到你手里,倒像活了过来。”

李妙仪谦虚道:“母亲过誉了,儿媳不过是略尽绵力。”

“什么略尽绵力?”国公夫人笑道,眼中带着几分促狭,“伯章那孩子有福气,娶了你这样的媳妇。”

她顿了顿,又拉着李妙仪的手,语重心长道:“言儿啊,你是个有主意的,往后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府里上下,都支持你。”

李妙仪眼眶有些发酸,点头道:“多谢母亲。”

国公夫人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问了些铺子里的事,才放她回去。

走出颐年堂,李妙仪抬头望了望天。临近夏日,阳光有些炽热地洒在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弯起。

这便是家的感觉吧。

有人支持,有人信任,有人愿意看着你发光发热。

真好。

然而,树大招风。

“锦瑟阁”和“玲珑坊”生意的火爆,自然也引起了某些人的眼红。

陈家在京中亦有绸缎和首饰生意,原本就竞争不过老字号,如今被这两间新崛起的铺子抢走了大量客源,更是心急如焚。

陈国舅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也就是栖霞山上那个陈管事的堂弟陈彪,在不知道这两间铺子背后东家是国公府的情况下,竟打起了歪主意。

他先是派人到铺子里捣乱,假装客人挑刺,污蔑货物以次充好,被经验丰富的掌柜伙计挡了回去。后又想用低价恶性竞争,首饰买一送一,却发现贵妇人根本稀罕便宜货。

软的不行,便想来硬的。

这一日,陈彪亲自带着几十号家丁打手,气势汹汹地堵在了“锦瑟阁”门口。

他叉着腰,扯着嗓子叫骂:“掌柜,你们铺子卖的是什么破烂货?我嫂子前儿个买了你们一匹布,回去一洗就褪色!今儿个不给个说法,老子砸了你这破铺子!”

郭掌柜站在门口,拱手道:“这位爷,有话好说。若真是我们铺子的货有问题,我们自当负责。只是您这样带人堵在门口,影响了其他客人,我们也不好做生意。”

“少废话!”陈彪一脚踢翻旁边的幌子,唾沫星子横飞,“要么赔钱,要么老子砸铺子!你自己选!”

郭掌柜面色不变:“敢问这位爷,您嫂子的布可带来了?若有实物,我们也好查验,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陈彪一噎,他不过是找个由头闹事罢了,连忙挥手:“给我砸!”

几十号家丁应声而动,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郑淮序一身官服,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后是杀气腾腾的京畿卫士兵,瞬间便将陈彪一伙人反包围了起来。

“何人在此聚众闹事,扰乱京畿秩序?!”郑淮序大声呵斥,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陈彪等人。

陈彪认得郑淮序,知道这是如今圣眷正浓的国公府二公子,连他伯父都要礼让三分。他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郑……郑大人……”陈彪冷汗涔涔,结结巴巴道,“小人是陈国舅府上的,这……这铺子它……”

“本官不管你是哪家府上的!”郑淮序厉声打断他,“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聚众持械,冲击商铺,视王法为何物?!来人!将这些滋事扰民之徒,全部拿下,押送京兆尹衙门,严加审讯!”

“是!”京畿卫士兵齐声应诺,三两下便将他们全部制服,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彪吓得面无人色,被按在地上,连声求饶:“郑大人饶命!小人不知这是您的铺子……”

郑淮序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对领队的校尉吩咐道:“将一干人犯押往京兆尹,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记录在案。尤其是这主犯自称陈国舅府上,仗势欺人、扰乱治安之言行,务必让其画押确认!”

“末将领命!”

陈彪被押走时,还在连声哀嚎。

消息传到国公府时,李妙仪正在院中等他。

见他回来,她迎上去,亲手替他解下官服,挂上衣架。郑淮序任她动作,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夫人的主意好,借力打力,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陈家栽了个大跟头。”

李妙仪靠过去,轻声道:“若不是你带京畿卫去,换了旁人,未必有这效果。”

郑淮序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我们配合得确实好。”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知夫人有没有兴趣,配合我做点别的?”

李妙仪抬眸,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脸微微一热,伸手推他。

“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郑淮序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内室走去,“白天正好,看得更清楚。”

李妙仪羞得将脸埋在他胸前,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事情果然如郑淮序所料,迅速发酵。

京兆尹接到此案,一看涉及国公府和陈国舅府,不敢怠慢。陈彪等人仗势欺人、冲击商铺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加之郑淮序这边施加的压力,京兆尹只得依法判处,杖责四十,收监三个月,并罚没了陈家一大笔银钱。

这还不算完,一份详述陈家近年来诸多恶行的奏报,摆在了仁宣帝的御案之上。

奏报写得极有技巧,既不显得是刻意针对,又将陈家的嚣张跋扈描绘得淋漓尽致,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纵奴行凶,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仁宣帝最终下旨,申饬陈国舅治家不严,纵容族人横行不法,夺其虚衔,责令其闭门思过,严加管束族人。

经此一事,陈家元气大伤,气焰被彻底打了下去,再不敢在盛京肆意妄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玉骨错
连载中林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