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殊途

扶槐这一觉睡了许久,梦中犹闻泣声重,他挣扎了一番,才彻底从梦中抽身。

却发觉,泣声不是梦。

叔父死了。

死在宁川的刀刃之下。

叔母哽咽垂泪,面容憔悴,眼眸浸红,见他从屋中走来,彻底失了控,捶打着他的肩膀,抽噎着问:“你怎么能养出那么一个孽障?!你叔父被他一剑贯心……死不瞑目啊!!”

扶槐一瞬茫然,怔然盯着梁上白幔,啜泣声接连不断,格外逆耳。他扶起哭得脱力、缓缓跌下去的叔母,不敢对上那双满是痛苦的眼,悄然唤了句“叔母”。

叔母发狠推开他,说不需要他的搀扶,是他养的白眼狼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说罢,她又以袖捂着唇,失声痛哭,连泪都淌干了。

扶昭沉默地撑在灵柩边,低下头注视着棺中手足,手也不自觉颤抖,触及扶亦胸间那点血色,他无措地偏过头,哑着声说:“是我害了你啊……”

扶昭素来待人以宽慈,这次却再无好脸色,他面色阴冷,斜睨着扶槐,寒声道:“跪下。”

“授之以武艺诗书,却不授之以仁义礼智,长荫,你担得起师尊二字吗?你叔父一生守正道,未曾逾矩,他名扬天下,却葬身于你徒儿之手!你扪心自问!你、你……!!”扶昭被气得头脑发懵,捂着胸口面色发青,看着跪在灵前的儿子,既愤怒也无奈。

扶槐在灵前默然守了一整日,心知怕是叔父不愿见他,但为了忏悔赎罪,他不得不扰了叔父安宁。

他的叔父扶亦是个极好的人,有着扶家人的谦和温润,也怀了三分凛然侠义,常年游走在外,为江湖正道做事,为正义执剑。

但他,此刻却躺在棺木之中,再无半分生气。

真的是宁川做的吗……

扶槐回到清韵阁,从锦箱中取出那柄听微剑,他以指尖覆上那剑柄上的云纹,幻想着宁川雕刻此物时的神色。

他佩了剑,出了泠月峰。他不知道宁川现在会在何处,可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指引着他往一处去。

山腰窄路上,韧竹迎风,沙卷尘土。

山阴有一隐处,他曾于此授宁川剑法,教他习得观澜真意。累石前,往日身影仿佛仍在,令他一时恍惚。

竹林深处,稳步走出一道身影。

“师尊,你来了。”那人眼底多了分乌青,眼睛染红,脖间还溅着干涸的血迹。

扶槐定定地注视着他,满是漠然,他敛息片刻,咬牙切齿道:“真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他不屑地道,缓步走近来,全然没了半分往日的亲昵,唇瓣微动,冰冷地道:“我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我姓凌,宁是我娘的姓。”

“我叫凌川,我爹就是那个死在扶亦剑下的凌随。你记得吗?”凌川直直望向他,语气中一丝温度也无,他嗤笑了一声,又道:“你当然记得,当年我爹的死,也有你的份。”

扶槐眸光一滞,瞬间想起了他口中的凌随。

凌随本是世医望族的后人,与妻子居于街中医铺,本不涉江湖事。后不知怎的,他意外习得焚心术法,此乃歪门邪道,又因地方门派忌惮于他,渐渐为江湖人所不容。

十年前,江湖中名望之徒齐书扶亦,请他扼杀邪教之徒,免得来日扰得风雨不安。

后来,扶亦不负重托,于蔺都诱杀凌随。彼时,扶槐正随叔父游历在外,虽未亲自插手此事,却也亲眼目睹了凌随身死。

“凌川。”扶槐淡然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指尖猛颤,眼前人令他无比的陌生。

“当年我爹遭兄长忌惮,被逐出凌氏,本想着行医一隅,平淡度日。奈何凌家的人怎么也不愿放过他,追杀不断,还四处散布我爹的谣言。爹为护着我与我娘,走投无路,才不得不习邪术,好威慑凌家狗贼。”

凌川与他站得极近,咫尺相对,气息相闻,“凌家人死了,本是天理难容、恶有恶报,你们呢?所谓的侠义正道,忌惮他,愤恨他,偏要置他于死地!”

“他有什么错!!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之辈!他行医救人无数!他只是想护着我和我娘!!是扶亦,是你!所谓守义怀侠之徒,连一条生路也不愿慷慨相让!!”

扶槐看着他恸然失态的模样,那些话也压得他难以喘气。

“所以,你早认出我了?”

“当年跪在长街上,就是在等你。”

凌川低眉瞥见他的臂弯里抱着的听微剑,亦觉讽刺,“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欺骗你,你满意了吗?师尊。”

“从此,你与我,再无瓜葛。”扶槐一字一字道,“滚出去。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凌川顿然须臾,凝望着他眉梢处,回忆起前夜那一吻,心尖灼痛不堪。他不愿再多看,侧身往山下去。

刚行三步,胸口却猝然一痛。

他垂下眼来,见一锐物横穿过他的身躯,剑尖还悬着血珠,有几滴坠下,砸进沙泥之间,更添晦暗之色。

凌川艰难回首,眼中恨意更甚,每一动辄,胸前钝痛更是清晰。

“我恨你。”他想说很多,最后却也只憋出了这么一句。

他双腿逐渐发软,再无力支撑,只得徐徐倒地。那柄剑从他身子里拔出,坠落于地,他却坠入一个怀抱里头。

还是那股馥郁冷香,淡雅又熟悉。

“恨也罢。”扶槐轻声道,声音却带了三分哽咽。

他将人搂在怀中,微凉的手遮在凌川眼上,待人没了动静,才微颤着收回手。

扶槐下意识贴在他额头上,感受着他的温热,用手捂着他的伤口,汨汨鲜血将他的手都染得猩红。

除却母亲辞世,他再没有过这般痛彻心扉的时刻。

疏州城中一处医馆

大夫为榻上人扎过针,处理了伤口,又为他包扎了一番,最后扯过些被子,为他遮盖身子。

扶槐不再看那人,转身去了外间,大夫随后而来,掩上了门,站在扶槐身侧。

大夫名为于洲,其父与扶家家主扶昭算旧相识,故而他与扶槐也算得故交。

于洲偷瞄了眼他的脸色,提步来到药柜前头,取秤称了几味药材,用油纸包好,便要递给扶槐。

扶槐摇了摇头,持剑的手攥得更紧些,“不用给我了,我与他师徒情分已尽,这药……留给他自己就成。”

“什么?”于洲初时就发觉扶槐脸色不对劲,还以为是宁川负伤,扶槐才由之心思烦闷,眼下才察觉出二人的异样。

“那一剑,是我刺的。”

于洲顿了顿,将药材重新扔回柜台上,意味深长道:“你无意取他性命,那剑扎得偏了。”

“都不重要了。”扶槐敛目,偶然见自己手掌上血污未洗净,失神地盯了一会儿,“等他醒了,你告诉他,你往鹤鸣山去吊唁,意外救了他。别的……还请只字不提。”

于洲本不愿代人功劳,但看着扶槐意志坚决,怕是也由不得他,只得点头应下。他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道:“虽然我也不明白……你们师徒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想清楚了,今日一别,他日再相见,你们之间可就隔了太多了。”

扶槐不语,他又如何不清楚这些?他得给叔母一个交代,得给扶家一个交代。

于洲揣测宁川与扶槐叔父的死脱不得干系,过问倒也不必了。他轻搭在扶槐肩畔,犹豫再三,还是道:“你瞒着他,他会恨你的。”

“世间苦恨难全,半点由不得人。”说罢,扶槐拂开他的手,微扬衣袖,决绝而去。

于洲遥遥望着他的背影,总觉着他有些不得言语的落寞。

一路上,往事种种又上心扉。

扶槐回到寝屋里,无意瞧见香几上摆着的那枚、他曾当作信物交给宁川的玉佩。

玉上系着的换成了素色丝绦,质地清透,水色淡淡,纹路细腻依旧。

他抚着那枚玉佩,将它抵在心口,久久不能平复。

一别殊途,再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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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缠
连载中奶茶鼠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