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绒雪覆地,三千里冰封。
长街上伏跪一少年,陋衣不蔽体,满是补丁,脚踝处生着黑紫霜冻,瘦弱的身躯瑟瑟发抖。
扶槐驻足于此,递给他一个热乎的包子,少年颤着手接下。他抬起头来,模样却是极好看的,哪怕面容上带着脏污。
“……谢谢哥哥。”他怯生生地望向身前的人,心旌摇曳。
眼前人肌肤胜雪,一双眼眸色极浅,眼中不带情绪,始终是淡淡的,如同寒霜。
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扶槐无意瞥见他腕上的红肿,微不可察地叹了声,他脱下自己的浅蓝外袍罩在少年身上,微俯下身,问他:“你叫什么?”
少年双手捧着热包,颔首敛声道:“宁川。”
“你可愿与我回去?”
那广袍裹挟着温热,盈着那馥郁的冷香,他抬起头,望进那双深邃的浅眸,笃定地点了点头。
扶槐未曾过问宁川他缘何沦落至此。世间苦,万般皆无奈。
他领着宁川回了鹤鸣山,见过了父亲,请父亲收宁川为徒,好予他一处归宿。
扶昭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和宁川,缄默良晌,遥睇庭中雪景,温声说:“你母亲新丧,为父暂无心境教授弟子。槐儿,你若有心,就让这个孩子作你的徒弟吧。”
扶槐再不多言,他拜别父亲,引着宁川往一处去。
宁川紧随其后,见絮白悬于其发,他身形清瘦又挺拔,却又隐隐窥出一分沮丧颓然。
原来,他也失了母亲。
松沁堂白幔垂地,香案上香烛明灭,瓷瓶中插着几枝白菊,唢呐凄然,哽咽声不止。
扶槐执香敬过母亲的牌位,无声长跪于白布盖着的蒲团上,他仍是面无表情,宁川却从其间洞见出一分恸意。
宁川敛衣跪于他身侧,为新逝的扶夫人叩首三回。
待庭前积雪半尺,扶槐才缓缓起身,他垂头又敬了香,最后凝望了一眼母亲的牌位,对身侧人淡然道:“走吧。”
泠月峰不远,地却偏僻,左右也没什么人声,也不知扶槐为何独居于此。
宁川折身跪地,执手行揖,以额触地,言辞笃然道:“弟子宁川,今日诚心叩拜,愿谨奉师尊训诫,潜心修学,恪守门规,终身尊道,无愧师命。”
扶槐顿然一瞬,旋而取下腰间玉佩,“我没有别的信物能给你,你且收着。”
按照观澜剑派的规定,唯有年过弱冠才得收徒教授之,而扶槐今年不过一十七岁,为师确实早了些,信物之类的自然也没能准备。
那玉佩,还是母亲归宁柳郡颜家时,从外祖母那儿得来的传世之物。
宁川倒犯了难,支支吾吾说他没有银两准备拜师礼,还请师尊先收回去才好。
“收着吧,拜师礼来日再补也不迟。”扶槐平和道,他并不看重此物,也并不奢求宁川为他精心准备些什么。
这一句搪塞的话,宁川却记了多年。
宁川寻了疏州城中最负盛名铸剑师,与他共商数月,取深山钢碳熔铸剑身,磨制经年,亲自打制玉石雕刻剑柄,才制成一支新剑。
他以此剑补作拜师礼,并为剑拟字以听微。
扶槐未曾料到他费心至此,纠结再三,最终收下了此物。
扶槐性子极为冷淡,虽以师尊自居,授之以观澜剑法,教之以古文典籍,但久居同檐下,朝夕相处数年,他们更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久而久之,扶槐也渐渐习惯有人常出没于他的清韵阁。或是凛冬里的一桌热菜,又或是炎夏里的一碗凉饮,宁川总是精心为他准备这些,只为讨得他一声赞赏。
“师尊。”宁川没理由地唤他,眉眼弯弯,瞳色幽深。
扶槐不清楚他为何总是眼眸含笑,只知道他笑起来挺好看的。
“怎么了?”扶槐执书的手一顿,徐徐合上了书。
宁川为他收好书籍,托着下巴笑吟吟地道:“师尊可愿与徒儿一道去听一支戏?”
“不去。”扶槐没这兴致去听些男欢女爱的情爱戏曲,“太俗。”
为爱嗔痴,醉人心肠。这样的桥段他素来不喜,更不认为所谓一腔爱意值得让人付出这些。
宁川缠了他一阵,他拗不过,只得遂了他的心意,与他下山往城中戏楼去。
宁川而今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向往些情爱之事也并无不妥。扶槐倒是懒得揣测他心意,一味随他去了。
授艺之时,扶槐向来严厉,论及惩罚,该抽该打绝不心慈手软。除此之外,在二人相处中,扶槐一向对他纵容的多。
一曲长生殿,缱绻帝妃情。
“一杯望汝遥来享,痛煞煞古驿身亡。”
“乱军中抔土便埋葬,并不曾瀽半碗凉浆。”①
扶槐望着台上戏伶云袖如波,粉面沾愁,心也倏然滞涩,不及细思何处生了不安,隐隐听见几声抽噎,偏头去,才看见宁川已泪洒衣襟。
“你哭什么?”扶槐从袖中捏出一方帕子,塞到他手上,“戏罢了,何必如此。”
宁川幽幽盯他一阵,呜咽一声,又将帕子推还给他,“师尊帮我擦。”
“……”扶槐弄不懂他的心思,只猜测他被哪个姑娘伤了心,一时也生了怜意,轻抬腕骨,为他轻柔拭泪。
待他欲抽回手,那人遽然夺走了他绞在指尖的丝帕,兀自又给自己擦起眼眶来,没了要还给他的打算。
也罢,一张帕子而已,无关紧要之物,他也无意再讨要回来。
扶槐莫名觉得今日的宁川尤为奇怪,神色时有闪躲,好似心中藏了事,不敢让他知晓。
只是,他从来不屑于窥探人心事,既然宁川不愿意宣之于口,他自然也没有过问的打算。
一如当年长街初遇,他不问,他亦不答。
是夜,凉夜浸身,微火阑烛,扶槐披了件衣裳,端坐在桌案前,品读书卷上的笔墨。
叩门声轻响。
扶槐放下书卷,不急不缓道:“进来。”
宁川端着一案款步至内,轻掩上门,恭敬地唤了句“师尊”。他将一玉白瓷碗端到扶槐跟前,如往常一般道:“桂花圆子酿,师尊吃点。”
扶槐如竹修指搭在碗壁,舀着汤勺,饮了些入腹,刚要说些什么,抬头间,顿觉意识朦胧。
他伏倒在桌上,再没了旁的印象。
宁川颤着手搂住他,环腰入怀,拥了半晌才将他抱起,放他平躺于榻上。
银烛摇滟,尤衬得榻上人容颜昳丽,玉姿清冷。
宁川为扶槐盖好了软被,连同眉间一缕愁,都为他抚平了。他俯下腰,不舍地抚了抚扶槐鬓边,最后将留恋化作一记吻,印在那人的眉梢。
此一去,情意泯消,再是殊途。
1引用自《长生殿》
好狗血[墨镜][墨镜][墨镜]忠犬爆改藏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桂花圆子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