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沈渡真看到太子向他投来戏谑而怜悯的目光,如同看一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电光火石间便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太子是个疯子。
先前对他展现出的所有亲昵与偏爱,都是为了营造出他对太子很重要的假象,好骗过刺客在人群的内应,把他推出去当八公主的挡箭牌。
但要说太子有多爱惜妹妹,却也不惜毁了妹妹的名节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一个个刺客在箭雨中倒下,大汉挟持他一退再退,已经站到悬崖边,死生就在一线了,沈渡真知道再不自救就真要死了。
到时候太子只会在他的葬礼上冠冕堂皇流下几滴鳄鱼的眼泪,给他一些好听的死后荣封,踩着他的尸骨赚足美名与人心。
呵,休想。
大汉见兄弟们死的差不多了,悲愤之下想带着沈渡真一块死,有个皇子给他们陪葬也不算亏!
谁料心脏猛然剧痛,一直不声不响的小皇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捅进了他的心口,表情冷漠镇定到令他心惊,一脚将他踹下悬崖。
“停。”
箭雨止了,横尸满地。
太子隔空向沈渡真伸出手,温声诱哄,如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
“你做的很好,可以回来了。”
沈渡真冷冷望过去,心里骂了太子不下百遍。
“小心!”
一个中箭刺客没死透,从旁边扑向沈渡真,沈渡真要躲却被人撞了一下,刺客的刀擦过他的手臂,见血了,身后有人嘲笑一声。
随后一把剑从他身侧飞出,贯穿刺客喉咙。
谁料刺客死前突然爆发,拉着受伤了反应不及的沈渡真坠下悬崖。
沈渡真余光看到了撞他的人,是那个车夫,是顾风烈。
混蛋!
“跟我一起下去吧!”
沈渡真抓住顾风烈衣袍一角,使出全身力气把他一并扯了下去,顾风烈眼底恶意僵滞,露出了令沈渡真愉悦的难以置信表情。
蜉蝣怎么就不可以撼动大树?
之前没见过是吗?
恭喜你们现在见到了。
众人鸦雀无声。
悬崖风大,太子低低笑了起来,侍从们起初没听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兴奋至极、诡异至极,侍从们两股战战不寒而栗。
“孤真的好喜欢这个弟弟。”
“把弟弟带回来,要活的。”
*
顾风烈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浑身湿透,手脚都被山藤紧紧捆住,而山洞另一边,沈渡真坐在火堆旁,小口小口吃着浸了河水的冷糕点。
糕点是沈恩塞给他的,他没吃完便收在了身上,没想到会成为救命的口粮。
两厢沉默许久,顾风烈艰难坐起身,沈渡真听到动静却没反应,顾风烈又故意踢开脚边一块石头,余光偷瞧他的表情,还是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山间夜晚寒冷,身上又是湿的,体温下降的很快,顾风烈抿了抿惨白的唇,纠结片刻,朝火堆挪动。
沈渡真抄起石头砸了过去,顾风烈惨叫一声,粘稠的液体从额角流下。
顾风烈见到血,又看到沈渡真在笑,知道这人在故意耍玩折磨自己,怒火中烧,但手脚被捆的太紧了,几次试图站起来又摔了回去,滚了一身灰,活似煤堆里钻出来的滑稽小狗。
他堂堂镇南王世子,这辈子最狼狈的几个时刻都是拜沈渡真所赐,心里狠极了他,怒吼了一声。
“吵死了。”沈渡真不耐烦训斥:“早知道就让你泡在水里成巨人观。”
顾风烈还没来得及放狠话,就见沈渡真抄着棍子朝他走来,清晰可见眼中杀意,大惊失色。
“啊!!”
“喊吧,你喊多大声我下手就多重,打到你喊不出来为止。”
沈渡真一肚子气,但随着一棍棍下去,心情越来越好,甚至打出了一种愉快的节奏感,他越高兴,顾风烈就越惨。
恶气消了,沈渡真舒畅极了,回火堆边睡觉,扔下话:“想烤火就自己生,别总想抢别人现成的。”
顾风烈满嘴是血,说不出一句话,连呼吸都在疼,心底咆哮道:你倒是把我松开啊!
后半夜,顾风烈冷静下来,恶狠狠瞪着早已安然入眠的沈渡真,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了无数遍。目光一转,看到沈渡真因生火而磨破皮的双手,目光停留了一会,充满恶意又微妙地想:
人长得这么漂亮,心却这么狠。
打完顾风烈,沈渡真入梦去找另一个混蛋算账了。
梦中,太子在殿中抚琴,听见猫叫声,琴声停,笑意起,“小狸奴,过来。”
沈渡真扭头就走,太子拿出一串红玉珠晃了晃,狸奴脑袋随珠子晃动而摇摆,“喵”了一声,佯装被迷住了,主动走到了太子怀中。
太子为他一点点梳理毛发,细致温柔解开每一辔打结的长毛,该说不说,太子是他见过最有耐心的人,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冷静自处。
“你个小狸奴倒是无忧无虑。”
说着,太子停下动作,叹道:“孤的弟弟生死未卜,孤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不知道弟弟怎么样了,有没有饿着冻着。”
沈渡真白他一眼。
“悬崖往东便是官道,沿官道继续往东走二十里便有人烟了,希望弟弟不要在林中迷路了,早日归家孤方能安心。”
沈渡真:“……”
太子把手伸过来,沈渡真毫不客气把他手掌咬了个对穿,咬完飞快蹿走,太子冷笑。
“养不熟的小畜生。”
无视流血不止的伤口与疼痛,太子复又弹拨琴弦,从容抚琴,任由血流满琴身,滴在白袍上绽开朵朵血花,远远看去整个画面诡谲又妖异,抚琴之人宛如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但他的面庞又是那么的慈悲、温和,两种完全冲突的气质将他身上扭曲的癫狂感推到了极致。
突然,太子抬头望向头顶,小狸奴去而复返,躲在房梁上不知多久了。
小狸奴笑了,利爪蓄势待发,朝着太子正脸飞扑而下。
“喵!——”
东宫,宫人跪了一地。
太子梦中惊醒,醒来一言不发站到了镜子前,看着镜中人完好的脸,面色阴沉。
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谁不长眼招惹了这位活阎王,生怕说错一句话脑袋落地。
梦里狸奴在他脸上报复式撕挠,几乎将他整张脸都咬烂了,血肉模糊丑陋惨烈,醒来了还能闻到那股浓郁血腥味,深入骨髓的痛苦从梦中延伸到了现实。
从没有人敢这么冒犯他,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在这个世间代表绝对权力,众生匍匐于他脚下。
真痛啊,太子冷恻恻想,已经有很多年不知道“痛”是种什么感觉了,久到都快忘记了……
今朝回想起来,真是令人——
兴奋。
兴奋到战栗。
袖中握拳的手战栗不止,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沸腾燃烧,那痛感越回味越难忘,竟令他有些上瘾。
他扯动嘴角,镜中倒影也跟着笑,脸过度白、唇过分红,人脸成了一根根扭曲失真的线条,表情看着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侍从来禀报,丽妃担心七皇子安危,写信给她父兄加入了搜寻队伍。
太子松开拳,转身穿上仪容端贵的人皮,说:“让她去找吧。”
“反正找到了都要送到孤这里来。”
侍从一时没品出来他的意思。
“姜龟,将孤寝殿旁的藏珠阁收拾出来,待弟弟回来,直接住进东宫,孤亲自教养他。”
大太监姜龟明白这位主子的意思了,提醒道:“丽妃娘娘若是找陛下告状……”
太子嗤道:“那又如何?”
皇帝又能奈他何?
姜龟习惯了太子行事恣睢轻狂,性情阴晴不定,连夜带人去收拾藏珠阁,同时默默为可怜的七皇子捏了一把汗。
七皇子还不知道自己回宫后要面临多么可怕的事情。
*
沈渡真用冷水把顾风烈浇醒,说打算往东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官道,但是带上受伤的顾风烈太麻烦了,让他留在这自求多福。
走前还把火堆浇灭了,一点活路不给顾风烈留。
顾风烈被他气死,又拿他没办法。
他把沈渡真当软弱好欺的柿子捏时,哪里想到有天会落到沈渡真手里。
沈渡真走后,顾风烈背抵岩壁磨断了山藤,找了根棍子当拐杖,一瘸一拐走出山洞,跟着洞口脚印一路往东边去。
他走后没多久,本该离开多时的沈渡真从山洞后走出,默默跟在顾风烈身后。
太子的话他无法辨别真假,那就只能让顾风烈,这个跟太子同流合污的好兄弟为他先探探路了。
走了一段时间,顾风烈敏锐察觉身后有人,喝道:“滚出来!”
草丛中钻出两个持刀男人,正是那群刺客中人,行动失败本已心灰意冷,却遇上受伤还落了单的顾风烈,简直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敦王府那晚,就数顾风烈杀他们兄弟最多,此仇必报!
二人废话不多话,抬刀便朝顾风烈砍去,顾风烈与他们缠斗起来,很快落于下风,手臂大腿都被砍伤,应对两人围攻越发艰难,心里暗道糟糕。
若是平时,就是来十个这样的刺客他都能抬手斩于剑下,但如今身受重伤腿脚不便,身手大不如常,好几次差点被刺客的刀抹了脖子。
难不成今日要死在这里,以这种脸面尽失的方式吗?
就在他思索该如何脱身时,看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人。
沈渡真自树后走出,示意他不要出声,悄然来到一刺客身后,一棍子下去刺客倒地,另一人见状分了神,顾风烈抓住机会抢过刀,刀锋一转,人头落地。
沈渡真不由得点点头:“好刀法。”
就是顾风烈人品不怎么样。
怕地上那人没死透,沈渡真捡起刀补了两刀,血刺啦喷溅了他一脸,转身一看,顾风烈目光复杂。
“你这……”
沈渡真提刀走向他:“你说什么?”
顾风烈改口违心道:“补刀补的真漂亮。”
呵,虚伪的家伙。
担心林中还有刺客,二人暂时摒弃前嫌,毕竟生死关头,天大的仇都要先放放,他们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炷香,拨开灌木丛,一条宽阔官道赫然出现,路面上有新鲜的马蹄印,不久前有人经过,沿着官道继续走,早晚能碰见人。
“我们走……唔!”
顾风烈猝不及防被沈渡真扑倒,嘴也被捂住了。
沈渡真整个人趴在他身上,顾风烈觉得这个姿势太别扭了,贴的太近了,又不合时宜地想,沈渡真怎么这么轻?他一只手就能把他抱起来。
听到脚步声靠近,顾风烈眼神一凛,点点头,沈渡真将他松开,紧接着手腕被顾风烈抓住,顾风烈翻起身的同时将他往后方推,二人调转了位置,顾风烈挡在了他身前,沈渡真有点意外。
来人说的是金国话:“人呢?他们又杀了我们两个兄弟,不把他们抽皮剥筋,难解我心头之恨!”
“我们沿路找过去,不怕逮不住他们!”
顾风烈眼中冷意肆然,手伸向身后,沈渡真默契给他递上刀。
“躲在这别出来。”
这次顾风烈动手极快,沈渡真才数到三十,顾风烈便回来拉他出灌木丛。
沈渡真看着地上的尸体,皱眉道:“官道也危险了。”
顾风烈在出神,方才挥刀时,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味从刀柄上散出,有些熟悉,后知后觉是沈渡真身上的味道,脸霎时黑了。
随即对沈渡真的生理性厌恶又涌了上来。
杀意毕现!
他想杀沈渡真,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沈渡真背对着他一无所知,唯一的刀在他手里,替罪羊就在地上躺着。
杀吗?
要现在动手吗?
只要一刀,就可以抹平他所受过的耻辱!
顾风烈莫名心烦意乱,咬的牙关生疼,又怕被沈渡真察觉异常,心中骂道:一个男人身上整那么香做什么,真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