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湖上燃起熊熊大火,围观百姓发现湖里有尸体,惊恐报官,官兵很快赶来将雁湖围起。
“歹人逃走了!”段苇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却还欣喜道:“阿真,还是你聪明,想出放火烧船引来官兵,逼退歹人。”
沈渡真也被浓烟呛得不轻,他风寒在身,吸了这些毒烟后肺里跟刀片刮了似的,但眼下他们还没有完全脱险,咬牙把不适感压了下去。
看到齐巍和夺了他们的船,已经平安上岸,还老神在在站在岸边看他们的热闹,沈渡真就气不打一处来。
齐巍和当真是无耻!威逼他们登上这艘黑船替他引开歹人,敢有不从就扔进湖里喂鱼,连个防身的武器都不留给他们。
沈渡真见歹人逼近,情急之下发现船上有两桶豆油,便想到了冒险点火烧船,幸好官兵来的及时。
“不好,这火怎么越烧越大了?!”
众人七手八脚浇水,火势却被湖面上的风刮的愈发凶猛。
沈渡真当机立断道:“跳船。”
众人水性都还可以,入水后奋力划动手臂游向前来接应他们的官府船。
段苇发现沈渡真没跟上来,回头看到沈渡真抱着一块木板,借木板的浮力在水里胡乱扑腾,立马掉头回去接他。
然而当他划到沈渡真身边,沈渡真已经脱力沉进了水里,段苇慌了,深吸一口气就要扎进湖里找他,有一个人比他动作更快,扑通一声没入湖面。
水面之下,沈渡真看着上方的光越来越远,窒息带来沉重的睡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忽然他的手腕被人攥住,朦胧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却想不起来是谁。
一下子像太子,一下子像齐巍和,一下子又变成了顾风烈的模样。
那人扣住他后脑,头靠近过来要给他渡气,沈渡真猛然想起那个噩梦,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命反抗,那人只能放弃渡气,抱紧他快速游上去。
二人双双浮出水面,沈渡真惊魂未定,意识游离,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抚摸他的脸颊,他听到这人喊他“弟弟”……
“好弟弟”,“别乱动弟弟”、“你要乖弟弟”……恍惚再闻那场噩梦中太子压在他身上纠缠不休的低语,应激之下甩了个巴掌过去。
“滚开太子!”
“说了别亲了!没看到我要窒息了吗,混蛋!”
“阿真……”
顾风烈捂着脸沉声唤他。
沈渡真看清楚是他,胸口惊惧起伏过后慢慢恢复平稳,但下一刻顾风烈抬起头,他又被顾风烈阴沉骇人的眼神吓得一惊。
“你刚才说太子对你怎么了?”
顾风烈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很急迫很害怕,脖颈暴起一根根青筋,压抑着什么。
沈渡真摇头:“没什么,你听错了。”
“听错了?”
呵,沈渡真,你也学会撒谎了,居然为了太子骗我!
顾风烈险些要失控,可看着怀里沈渡真苍白羸弱的模样,心疼压过了怒火,深吞了几口气稳住情绪,问道:“太子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肯定会帮你。”
顾风烈说的很诚恳,沈渡真犹豫了,如果现在告诉顾风烈,他能帮自己摆脱太子吗?
“没有,太子哥哥对我很好。”
静默许久,顾风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我知道了。”
他放在沈渡真后腰上的拳头攥紧,力气大到指甲生生刺破了血肉。
上岸后,顾风烈还抱着他,沈渡真让他放自己下来,顾风烈恍如未闻,大步朝前走。
沈渡真着急,“你要带我去哪?这不是皇宫的方向!”
顾风烈低头蹭了蹭他的头发,说:“回我家。”
沈渡真有种被狗蹭了做标记的感觉,挣扎起来,“我去镇南王府做什么?放开我,我要回宫!”
“我救了你,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顾风烈不容置喙地说。
什么霸道的逻辑?!
沈渡真睁圆了双眼瞪他。
今天的顾风烈处处透露出不正常,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他了?
“子鸿,你要带孤的弟弟去哪?”
沈渡真看到太子如同看到了救星,虽然太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比待在随时可能爆发的顾风烈身边强。
“太子哥哥!”沈渡真喊道。
“弟弟,你们这是……”
太子云淡风轻的表情在看到二人湿透的身体紧贴着时,微妙变了几分。
他紧赶慢赶过来,是想看到受惊的沈渡真如乳燕投林一般飞进他的怀抱里寻求安慰,而不是看到沈渡真衣衫不整与顾风烈抱在一起,一副二人亲密无间的姿态。
又思及沈渡真不会水,顾风烈救他上来时可能给他渡了气,二人有了唇齿相依的接触。
心情有些不太好了啊……
太子当了这么多年太子,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本事。
“孤替弟弟谢过子鸿出手相救了,过几日孤请子鸿喝酒,”太子从容走近,熟稔地张开了双臂,“孤来抱吧。”
顾风烈看着太子的眼睛,没有动,也不说话。
从沈渡真的视角看到,顾风烈的下颌绷的极紧,同时钳住他身体的臂力加重了。
太子问:“子鸿?”
顾风烈什么都听不见,从太子出现起,怒火就在燃烧他的理智,他极力隐藏,还是泄出了一丝异常,让太子觉察到了。
太子神色微冷,心底蔑笑。
子鸿啊子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心思还是如此浅显好猜。
“弟弟,过来吧。”太子越过顾风烈,唤沈渡真回来。
沈渡真松开搂着顾风烈脖子的双手,去够太子的指尖,顾风烈恼火,抱着他往后退,压低喉咙对他说:“不许过去!”
“你还想不想知道容贵妃之死的内情了?”
这句话顾风烈是咬着他耳朵说的,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
于是沈渡真的手像一条鱼一样从太子手掌心滑走了,太子满心胜券在握,压根不把顾风烈放在眼里,却最终握了个空,愣住了稍许。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怅然若失的失控感。
“弟弟?”
“我跟顾世子有话要说,晚点回宫,你先走吧。”
沈渡真把头埋在顾风烈怀里,说话的声音有些闷,因为他正报复性地咬在顾风烈胸膛。
胸口很痛,但顾风烈心里舒快极了,甚至高兴得想抱着沈渡真转几圈,再狠狠亲他几口!
面向太子时顾风烈不自觉昂首挺胸,眼中迸发出强烈的锐意,好似已经将老爷的心完全捏在手掌心,随时准备登堂入室,开始明目张胆挑衅正妻的嚣张外室。
太子负手于身后,大度地笑了笑,心道:子鸿啊……
姜龟知道,太子殿下这是气笑了。
他快要吓晕了,谁来救救他!今天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都不想活了吗?!
七殿下拒绝太子就算了,顾世子与太子一起长大,明知太子脾性,不帮忙哄着七殿下跟太子回宫,怎么还火上浇油呢!
“七殿下啊,陛下回来了,您不去见见吗?”姜龟强颜欢笑,就差给这位小祖宗跪下了,今日小祖宗要真跟顾风烈走了,把太子一个人撂这,是会出大事的。
要知道太子为了赶来雁湖救他,一路驾马急奔,把皇帝都甩在后头不管了,皇帝气得指着他的背影骂,其他皇子抓到机会一个劲跟皇帝说太子的坏话。
太子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但太子不在乎,只想来见他。
“我晚些时候会去向父皇请罪的。”
沈渡真的话让姜龟眼前一黑,不敢去看太子的脸色。
几息沉默,仿佛风云欲来前的平静。
太子神色如常地问:“你确定不跟孤回去?”
沈渡真胡乱回答:“嗯。”
太子心平气和:“你喜欢顾风烈?”
沈渡真说:“嗯。”
“不后悔?”
“嗯。”
“那好,”太子深深望了他一眸,挥了挥衣袍,侧身让出道,一派无所谓道:“你们滚吧。”
不能走啊!
姜龟冷汗狂冒,疯狂给顾风烈使眼色,让他立刻、马上、必须把七殿下放下来!
你顾风烈是没闻到空中的火药味吗?竟然还要点上最后一把火?!
呵。
顾风烈仿佛没看到,又仿佛是为了和太子争夺某个无形的东西,真就敢抱着沈渡真大摇大摆离开。
“顾世子留步!”姜龟急得大喊。
却听太子轻叱:“姜龟,让他们走。”
闻言,顾风烈站定,转头与太子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恶意。
顾风烈桀骜一笑,挑眉,神态高昂如打了胜仗的将军,“多谢太子殿下成全。”
太子淡声:“不谢。”
二人走后,太子走到湖边,静静眺望湖面上猛烈的火光。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或者不甘,如同无欲无求的圣人一般,孑然独立世间。
风平浪静往往更加可怕。
姜龟跪下请罪。
太子淡声:“跪什么?你有何错。”
“七殿下还小,不懂事,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您莫与七殿下置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孤有什么好生气的?”太子闭上眼,缓缓转动手中佛珠,说:“不过是一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孤不要了。”
起初他也就是拿沈渡真当一只有趣的小玩样看待,听话就好好养着,不听话就杀了。
这样的小玩样只要他想要,有的是,还比沈渡真更乖顺可人。
难道小玩样胆大包天骑到他头上来了,找了新靠山打他的脸面,他还要自降身份去哄他回来吗?
未免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太子说:“把段柳喊来,许久未听他吹箫,孤想他了。”
“是。”
段柳一贯柔顺嘴甜会哄人,希望段公子能用似水的柔情化去太子怒火。
另一边,顾风烈担心沈渡真全身湿透会加重风寒,扬鞭策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镇南王府。
路过一酒楼,楼上雅座窗边,一位中年男子放下酒盏,“咦”了一声。
“这不是子鸿那小子吗?越来越没规矩了,当街策马疾行,撞到百姓怎么办?”
“陛下,可要奴去镇南府说一声?”
“罢了,”皇帝朗声笑道:“年轻人嘛,谁没有个血气方刚的时候,你没见他怀里抱着个美人吗?”
太监伸长脖子,惊疑不定道:“世子怀中的好像是七殿下呀?也许是奴眼拙了。”
“小七啊……朕许久未见过他了。”皇帝意味深长地眯起长眸。
皇帝对面坐着一位容色绝艳的年轻女子,样貌与沈渡真有七八分的相似,女子望着沈渡真消失的方向呆呆出神。
“阿灵?”皇帝轻唤她,面对女子时,皇帝仿佛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青涩小子,满眼爱意与小心翼翼。
皇帝连唤她几声,女子才回过神,一双含情美眸不知怎的红了,轻声喃念:“宝宝。”
“阿灵,你说什么?”
“我的宝宝,走掉了。”
女子垂首哀切,泪光盈盈的模样我见犹怜,皇帝心疼得不行,恨不能将天下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哄美人一笑,他将女子温柔拢入怀中:“阿灵,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给你一个孩子,待回宫之后,你喜欢哪个孩子就跟我说,以后你就是他/她的娘亲了。”
“不要,”女子摇了摇头,噙泪靠在皇帝肩头,“我只要我的宝宝。”
皇帝妥协道:“好好,我什么都依你。”
待女子睡着了,皇帝又变回了那个在权力场中杀伐多年的威严帝王,一颦一动都带着上位者冷酷狠辣的气场,不怒自威。
天下人的生死只在帝王的一念间。
“太子人呢?”
“太子正在雁湖边听段柳段公子吹箫呢。”
“朕的太子还挺懂风月雅事,”皇帝眸底已然冷了下去,“把太子给朕押过来,朕要问问太子究竟在搞什么鬼?丽妃的状都告到朕这里来了!”
“是,陛下。”
太子最好能给他解释清楚,他与小七的那些事是怎么回事,否则小七就只能……
皇帝脑中划过一个残忍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