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一个有关他的谣言在太学传开了。
说他爹为了往上爬,将他献给了太子当脔宠,他凭着姿色和手段把太子勾到了手,自此他们父子二人在东宫搅弄风云,为非作歹,实在可恨……
书童是太子派来的,问他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太子。
沈渡真冷笑,说到底这事就是太子故意挑起来的,他去求太子帮忙,不是正合了太子的意?他偏不。
他让书童暗中找出造谣的那几人,跟踪了他们几日,发现他们经常在下学后聚在后山一隐蔽竹林中,接着找准时机,将最严厉的那位祭酒引了过去。
那日,罪魁祸首正在煞有其事地跟其他人编排他。
有人质疑,他还反驳,“你没见容真都被太子殿下玩成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了,我若有半句虚言,必遭天降奇罚!”
说完转头就看到祭酒的竹鞭朝他后背袭来,众学子的惨叫混着祭酒的怒骂响彻竹林,“混账!你们把平日读的圣贤书都吃进狗肚子去了吗!”
打完,祭酒压着他们来到沈渡真面前道歉,询问沈渡真的意见,想要如何处罚他们。
沈渡真善解人意地说,大家都是同门,没有必要小题大做,回家反省几日便好。
祭酒对他广阔的胸襟十分欣赏,又见沈渡真年纪不大有体弱之相,不由得心生怜爱,放话太学里若再有人敢欺负他,尽管去找他,他必饶不了挑事之人。
沈渡真感激谢过。
众人垂头丧气回到家,迎接他们的又是一顿毒打。
沈渡真当然没那么好心,修书一份把这事捅到了他们父母族亲那里,在朝为官者注重清誉,真闹大了前途可能不保,故而他们的父母下了狠手。
沈渡真让他们回家几日也是为他们好,养病是需要时间的,不是吗?
哎,他还是太善解人意了。
没想到两顿毒打下去这群人还不老实,怀恨在心又抓不到他的把柄,联合段苇设局引他出来。
此时此刻对方人多势众,强拽着他上一画舫,沈渡真被他们拉扯得脸色愈加苍白,书童情急之下说出真相,叱责众人胆敢对皇子不敬!
没人信他,哄堂大笑。
“陛下南巡归来,太子殿下率众皇子出京城迎驾,皇子们现在都在北望山与陛下天伦相聚呢,你又算哪门子的皇子?”
“容真,假冒皇子可是大罪,你学一声狗叫,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哈哈哈……”
沈渡真使眼色让书童去喊人,他则假装顺从他们,登上画舫,船划行到雁湖中心,停了下来。
船厢内,众人围着沈渡真虎视眈眈。
他们的想法是把沈渡真打一顿,扔进湖里,等他被水呛老实了再捞上来,轮流恐吓一番,料他回去之后不敢把他们供出来。
“容真,把衣服脱了。”一人故意羞辱他,用命令的语气说。
沈渡真看到有几人腰间配了短刀,而他没有防身的武器,不能硬碰硬。
“让你脱了!听到没有!”
“知道了。”
沈渡真语气平淡,手放在腰扣上,解腰带的动作极缓慢。
他低下头思忖着如何拖延时间,浑然不觉将一段柔软的后脖颈暴露在了众人眼中,渐渐的,空气中飘起一丝微妙的气息。
脱下第一件外袍,沈渡真想,他们羞辱自己的第一步达成了,下一步应该就是逼他跳湖了。
按他们原本的计划确实如此,但现在计划有变。
段苇咽了咽喉咙,“你,你再脱一件吧。”
沈渡真:“?”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觉得这个容真脱衣服的动作和冷冷淡淡的模样格外赏心悦目,想要看久一点,看慢一点。
由衷地说,容真的样貌是数一数二的出挑,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容色甚于他的美人。
“喂,容真,”段苇古怪地问:“你和太子真的……睡了吗?”
沈渡真说:“睡了。”
全船一静,有人愤愤骂了句“狐媚妖精!不知廉耻!”,紧接着又有人说他“你怎能自甘下贱,糟践自己!”
沈渡真抬眼,冷冷扫过去,“我和太子的事,与你们何干,你们生什么气?”
众人被问住了,憋的面红脖热,这群在名士云集的文会上能舌辩群雄的世家子弟,此刻竟连一句“与你们何干”都回答不上来。
段苇最先反应过来,不对,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今日聚在这里是为了给容真一个教训,怎么被气得跳脚的反而是他们了?!
真真是美色误人啊!
“够了!”段苇将手中折扇一合,冷眉厉色道:“容真,相必你也知道我们带你来此是为何,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让我们帮你?”
不等沈渡真做出选择,突然船身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一阵天旋地转,待船身恢复平稳,一船人躺的七倒八歪,哀怨声不绝。
沈渡真摔晕了头,短暂性看不见了,手胡乱地摸,听见身下传来一声奇怪的闷哼,才意识到自己压在某个人身上。
“容、真!”段苇咬碎了一口牙,双眼血丝漫布。
沈渡真尴尬说句“抱歉”,正要起身,船又被撞了一下,惯力让他重重砸向段苇胸膛。
连着给沈渡真当了两次人肉垫,段苇几欲吐血!
更让他难受的是身体上的反应,美人在怀,温香软玉,他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和尚,想把沈渡真拽起来又不敢碰他,怕碰了之后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
“再不给我起来,我就杀了你!”
沈渡真一听,一个拳头就招呼下去了,段苇被打蒙了,其他人看蒙了。
美人竟如此凶悍!?
“你找死!唔……”
沈渡真捂住段苇的嘴,皱眉示意他们噤声。
“外面在杀人,不想死就安静点。”
仔细听,船外有刀剑砍杀的金属声,短促的哀嚎声后就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并且声音在朝他们这边逼近!
一船人安静如死。
沈渡真冷静做出对策,问道:“你们谁会划船?”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说:“我去喊船夫。”
沈渡真制止他送死:“别贸然出去,船夫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扔下我们跑了,否则早该进来问我们的情况了。”
众人脸色皆是一白。
段苇小声喃喃:“不对啊,柳哥儿没说还安排了人劫船……”
沈渡真敏锐听到了,看了看段苇。
今日之事,还有幕后推手?
有人说:“大家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天子脚下贼人不敢造次,拿了钱财或许就会走了。”
“船上还有兵器吗?”沈渡真镇定吩咐:“把你们的刀都拿起来,有一把算一把,拿刀的保护赤手的,赤手的去划船。”
“你疯了?你刚才还说外面危险不能出去!”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敢在这里动手的人,不为劫财,只为夺命。”
沈渡真说完,众人沉默,心中最后一点侥幸被掐灭了,不约而同选择了听从沈渡真的话,捡起了各自散落船仓的佩刀。
他们是富贵窝长大的公子,连只鸡都没杀过,一时间都慌了神,反观沈渡真临危不乱,处事态度比他们从容多了,气魄上就压了他们一头,年纪还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他们突觉羞愧难当。
“容真,你说若是贼人上船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沈渡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这种问题还用问吗?
“杀了。”
掀开船帘向外望去,众人被眼前惨象惊到,雁湖湖中央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宛如地狱,水中沉浮着零零散散的尸体,不远处一艘更大些的船正被贼人围攻,贼人来势汹汹。
沈渡真看到血水中飘来一面龙纹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齐”字,齐是魏国国姓。
那大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众人齐心协力将小船往岸边划驶,眼看再靠近岸边一些,岸上的人就能听到他们的求救声了,突然一只飞箭破空而来,险险擦过沈渡真的头,插在了船沿上,众人吓了一跳。
箭尾上刻着鎏金“齐”字,沈渡真的脸白了三分,换上怒容,对段苇说“把弓给我!”,随即拔起那只箭,大步走向船尾。
段苇拦不住他,急道:“容真,你做什么去!”
沈渡真冷声:“教训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有一艘黑船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沈渡真早就发现了,但判断出黑船与贼人不是一伙的,就没管他们,现在看来,方才故意两次撞他们船的就是这家伙。
黑船之上,一群训练有素的持刀侍卫将一衣着华贵的男子护在中间,男子金冠玉带、面容俊厉,身材十分雄健,宽大有力的五指攥着一把弓,弓身有些变形。
见状,沈渡真动作利落拉弓上箭,瞄准了那个男子。
男子看见他了,却不甚在意他的反击,还推开了身前保护自己的侍卫,态度相当嚣张轻蔑。
可当沈渡真的箭精准穿过他头顶,将他束发的金冠射落,头发被风吹的胡乱抽打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微微有变,如狼似虎的目光凝视着沈渡真。
很快,黑船气势汹汹靠过来。
众人在这时却意外地团结起来了,七手八脚把沈渡真推进了船仓里,放下帘子遮挡,让他千万别出来。
沈渡真不明所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段苇摇开扇子给他扇风,半哄道:“莫气莫气,我们是想保护你,你可知那黑船上的金冠男子是何人?
沈渡真道:“魏国皇室中人。”
段苇惊讶:“你怎么知道?”
“龙纹旗,拨云箭,又姓‘齐’,这很难猜吗?”
段苇笑眯眯道:“还是我们阿真聪明。”
沈渡真:“……你喊我什么?”
段苇身子一抖,怕再挨沈渡真一拳,忙抬手挡住脸,“他就是魏国大皇子,齐巍和!”
沈渡真不自然地“哦”了一声,段苇没注意到,还在喋喋不休。
“齐巍和少年时在战场受了伤,之后性情大变,喜好男色,恶名远扬,魏国的贵族世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送死,他这次千里迢迢来我们大周是为娶妻,男妻,不知道哪位倒霉皇子会被派去和亲……”
段苇问:“阿真,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因为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倒霉皇子。
“这里面有人在议论本王?”
一双金纹盘蟒皂靴悄无声息出现在船仓前,沈渡真眼疾手快捂住段苇,才没让他喊出声。
“出来。”
段苇冲沈渡真狂摇头,沈渡真想了想,还是出去了。
他的脸从船帘后露出来的那一刻,齐巍和不由得挑了下眉,勾唇,目光紧紧跟随他。
如沈渡真所料,其他人都被抓住了,要是他一直躲着不出来,齐巍和就会拿他们的性命威胁他。
齐巍和朝他走近两步,血腥气扑面而来,沈渡真嗅到他身上危险野蛮的雄性兽类气息,慢慢后退。
“怕了?”齐巍和抱起精壮浑实的手臂,上下将他打量了个遍,意味露骨,“方才朝本王放箭时不是很大胆吗?”
齐巍和手中握着那只箭,问他:“你叫什么?”
“容真。”
“啧,不姓沈吗,可惜。”
沈渡真不会傻到在这里告诉齐巍和自己的真实身份,齐巍和明面上是来求娶妻子,背地里的真实目的谁又知道呢?
齐巍和拿箭敲了两下他的肩膀,道:“箭法不错,师从何人?”
沈渡真道:“无师自通。”
这是真话,他一拿起弓,就知道怎么用了,仿佛是身体的肌肉记忆。
齐巍和却说:“撒谎,你的箭法里分明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像你们大周的太子。”
沈渡真讶异。
怎么可能……
*
另一边,浩浩荡荡的皇帝仪驾缓慢朝皇城行进。
太子驾马在前,外袍漫不经心披在肩上,神色懒散。
身后马车里传出皇帝低声哄美人的温言软语,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话,身边几个蠢皇弟明争暗斗,手段笨的出奇,一点比不上沈渡真有意思。
说起沈渡真,他早早便打发了人去看看弟弟今天在做什么,回来告诉他,好解解闷。
探信的人慌里慌张回来了,将沈渡真在雁湖的事告知太子。
“哦?弟弟应该已经和齐巍和见上面了吧,”太子想到什么,笑道:“希望弟弟知道如何保护好自己。”
齐巍和的病失控起来,宛如狂虎,数十个强壮结实的大汉都拉不住他。
姜龟试探问:“七殿下被卷进来了,需要停止此次的计划吗?”
太子说:“不必。”
“万一七殿下被误伤了?”
太子倒是一点不担心这个,轻描淡写说:“弟弟会想到办法脱身的。”
沈渡真是聪明的,且报复心极重,他见识过很多次了。
沈渡真或许会受一些惊吓,但不会就这么死了。
死了就太无趣了。
受惊吓的沈渡真就像那个梦里溺水的时候,会紧紧抓住离他最近的人,那时几乎是黏在他身上寻求安慰,湿漉漉的手脚都在发抖,好生可怜又乖巧,他一低头就能吻到沈渡真冰凉柔软的发丝。
太子想重温一回梦里的感觉了。
“跟陛下说一声,雁湖的荷花开了,改道去雁湖赏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