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太学第一天,沈渡真想退学。
郭大儒身体抱恙,正逢太子上门拜访恩师,便自请代师授课。
是为恩师而来,还是为某人而来,就只有太子自己清楚了。
说来也巧,今日讲授的内容是“君臣”。
太子允众人随意提问,在座各位未来都是大周的肱股之臣,今日他必知无不答。
知无不答是吗?
沈渡真动起了心思,坐在他右手边的学子是个暴脾气,今早为帮一个洒扫下人出头,与户部侍郎的儿子吵了一个时辰。
他还听到此人对太子迟迟不向受灾的良乡百姓派发赈灾钱粮的事义愤填膺。
恶从胆边生,沈渡真要开始使坏了。
沈渡真道:“诶,这位兄台,我爹说太子得了一焦姓美人,对其宠爱有加,为哄美人一笑让文武百官苦等了一天一夜,你也姓焦,你们可是同族?”
“什么?你不知道这事?那你当我没说过吧。”
“哎呀,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有个地方闹洪水了,太子哄完美人就去处理了,多死了几个平头百姓而已,耽误不了什么。”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爹在东宫当太监啊,没办法,当年家里穷,要么挥刀自杀,要么挥刀自宫……”
远在回京路上的皇帝狠狠打了个喷嚏!心说哪个大孝子在惦记朕了?
而这头,沈渡真煽动情绪的本事出神入化,焦令果然怒了,腾地站起,就近日良乡水患一事三问太子,“太子既为储君,为何不作为?为何纵奸佞?可是被温柔乡泡软了骨头!”
言辞犀利,满堂一静。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被架在了火上,沈渡真想看看,太子要如何全身而退。
如果太子恼羞成怒要杀焦令,那他就会站出来保焦令,让这些学子看清楚,他们的未来君王是个怎样虚伪暴戾的人。
太子示意亲侍别动手,先夸焦令问得好,接着霁色从容地解释:
良乡水患非天灾,而是人为,县府与地绅豪强勾结,故意放任水灾发展,县府想要治水功绩,地绅想要大肆敛财,这群人在良乡占地为王、豢养私兵,俨然成了当地的土皇帝,所以首要之事不是救灾,而是派兵镇压……
太子干脆利落剖明各方的取舍权衡,焦令一腔愤懑慢慢化软,朝太子躬身致歉,道是他考虑不周,甘愿为方才的冒犯受罚。
太子让亲侍递了杯茶给那学子,道:“你叫焦令,你父亲是御史大夫焦洪,你曾写过一篇《感民生艰赋》,孤可有记错?”
焦令道:“是臣所写,然家父说臣写的不好,过于激进,不许拿出去也不许署上真名……”
所以太子怎么会知道他的?
“你父亲是在保护你,”太子说:“孤看了你写的,觉着不错,拿去给父皇过目,父皇也是赞不绝口。孤以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明年春闱,令生必榜上有名,孤静待令生喜讯了。”
焦令被家里打击惯了,突然被世上最有权势的两个人认可,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道:“臣定不辜负太子殿下期望!”
沈渡真十分失望,感叹还是太子有手段,几句话加一杯茶就把一个年轻人才收入麾下。
就在他出神的这几瞬,太子眼睛转过来了,躲避不及与太子对视上,他心道完蛋!果然太子下一个就把他喊起来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恐怕太子已经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要报复他了。
沈渡真起身时动作略微僵硬,太子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笑意,无人看到。
“孤问你,水灾之后为防止瘟疫是熏艾草还是白芷?”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所有人齐唰唰把目光投向沈渡真,诧异不已,猜测这个漂亮少年是什么来头?太子为他放水都放到南海去了。
沈渡真不懂医理,犹豫道:“用艾草?”
太子温笑:“不错。”
众人暗吃一惊,只是回答了一个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问题也能被太子殿下夸?这人到底跟太子是什么关系?
更让他们眼睛掉地上的还在后面。
堂堂太子殿下像哄小孩一样,又问了沈渡真几个简单不过的问题,不管回答得好不好,太子都夸他,态度出奇的有耐心。
夸到后面沈渡真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在所有人怪异的注视下红着脸坐了下去,把书竖起来挡住脸。
心想太子到底要做什么?他隐瞒身份来读书,就是想低调一点读完走人,被太子这么一搅,今日之后他必然会成为学子们的谈资了。
最后是当堂考学,太子出题,众学子当堂写下答案,限时一炷香。
考题是:“帝欲颁新政,政有瑕疵但无伤大雅,臣当如何?”
沈渡真咬着笔头,把脑袋想破了也不知道怎么落笔,他写不来一大篇文绉绉的古文啊!
见焦令下笔如有神,他凑过去想抱抱焦令的大腿。
焦令抬胳膊婉拒了,那颗毛绒绒的脑袋还在拱,焦令面露不耐,扭头与沈渡真四目相对,一时愣住,面颊染上一丝不自然的红。
沈渡真问:“你脸怎么红了?”
“你离我远点!”焦令莫名其妙冲他大吼。
上位轻轻咳了一声,沈渡真抬首见太子正盯着自己,眼神示意自己坐好,郭大儒在看着,要听话。
沈渡真只得作罢。
一炷香时间到了。
姜龟带人下来收答卷,来到沈渡真位置前,看到纸上内容差点没绷住表情。
沈渡真冲他眨眨眼,姜龟无奈。
趁没人看见,姜龟拿走沈渡真的答卷,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与众学子的答卷混在一起,呈到了太子与郭大儒案上。
沈渡真心说:豁!
太子居然明目张胆帮他作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与小珍珠八分像的脸在太子那里这么好用吗?
郭大儒一张张翻阅学子们的答卷,翻到沈渡真那张,他停下来,为难地看向了太子,太子颔首。
太子的意思是:老师看在学生的份上,夸这孩子一句吧,不要打击他读书的热情了。
郭大儒昧着良心说了一个“好”字,说完感觉脸上皱纹都深了几分。
他真是造孽啊,一把年纪了还要陪太子玩哄弟弟的游戏。
太子跟郭大儒说法的是,他这个幼弟聪慧却玩心重,人又娇气,凶不得也打不得,一个不高兴了就离家出走,野猫儿似的抓都抓不回来,他身为兄长有替父教养幼弟之责,只得千方百计哄着弟弟来读书。
郭大儒闻之大为感动,从前竟不知道皇家也有这般情深意重的兄弟之情,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太子。
后悔。
实在后悔。
沈渡真不知道太子在背后是怎么编排他的,愧疚于骗了郭大儒,想着要找个机会跟郭大儒道歉认错。
终于捱到下学,沈渡真收拾东西的时候,太子过来了,垂首看他,沈渡真警惕起来。
还好太子没说什么,伸手拿起他放在案上的书,第一页就被他用墨迹圈得密密麻麻。
“圈起来的地方都是不懂的?”
一提这个,沈渡真气焰矮了半截,小声的“嗯。”
太子掀袍在他对面坐下,沈渡真如临大敌,藏在桌案下的手蓄力,弓背炸毛,随时准备掀桌蹿走。
却见太子提笔蘸朱砂,重新在书上勾画,边温声说:“你不能逐字逐句地读,要先找到全文要旨,理解要旨之后便能领悟了,孤都给你勾出来了,你再试一次。”
沈渡真拿回书,速速浏览一遍,只看太子勾的精髓部分,确实能读懂文意了。
沈渡真喜道:“谢谢太子哥……太子殿下。”
太子说:“嗯,乖。”
弟弟。
这两个字他只动唇,没有发音。
于是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一个新来的笨蛋与太子殿下举止亲昵,太子殿下竟然还手把手教他如何读书!!这瞬间把众人的嫉妒心点燃了,眼神喷火像要把沈渡真烧穿一个洞。
凭什么!?这个商贾出身的容真要才华没才华,要家世没家世,除了一张脸能看,哪里值得太子殿下青睐了!
沈渡真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不善的目光,再一看太子事不关己的样子,顷刻就明白了太子今日来此的意图,心凉了半分。
又是太子惯用的捧杀手段,三言两语便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所有人眼中的活靶子。
以后在太学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回宫后,太子展开沈渡真的那张答卷,纸上画着一只抱着乌龟玩的小猫,小猫翻开圆滚滚的肚皮,虎头虎脑,可爱灵动,但那乌龟的龟壳上赫然写着“太子是狗”四个大字,明着挑衅。
太子不发一言,满宫宫人汗如雨下。
姜龟故作生气道:“七殿下太胡闹了!殿下这次是要罚他一罚了。”
太子轻掀起眼皮,瞳孔中没什么情绪,淡声道:“不了,他经不得吓,孤若罚了他,他更会避孤如避蛇蝎。”
沈渡真惧他,恨他,躲他,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若是真想对沈渡真用强的,沈渡真半点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只能乖乖当他的笼中雀。
但那样太没意思了。
轻易便屈从于强权的沈渡真与这天底下庸庸碌碌的众生有何区别呢?
他至今难忘在那个梦里,沈渡真召来鬼物杀他,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兴奋,巨大的兴奋!他的弟弟竟然如此聪敏,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了借鬼物之力脱身的办法。
随后在濒死之际他与沈渡真相拥而吻,缠绵至死,沈渡真那时的表情当真是可爱极了。
每每想起,太子会心一笑。
“去,找个画师将这张画裱起来,挂在孤的寝宫。”
“再将沈渡真入读太学的消息透给段柳。”
姜龟眉心一跳,段柳可不是什么善茬。
太子期待这二人见面后会发生什么。
几日后,太学学舍,外舍。
沈渡真收到了丽妃派人加急送来的信,信上说了两件事:
一是太后那边情况不妙,太后似乎更属意三皇子陪伴身侧,丽妃几次提出想让他去跟着太后,都被太后不轻不重地给推回来了。
如果太后不想要他,就算太子皇后都松口了也没用。
再过不久便是太后寿诞,过寿之后太后就要回广慈寺了,一去就是几年不回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件事则是皇帝在回宫路上捡到了一个女子。
皇帝宠幸一个孤女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皇帝怜惜孤女,竟让二品巡抚荣大人收她为义女。
更有传言称,那孤女长得与逝去多年的容贵妃娘娘一模一样,连说话时的神态、饮食上的习惯、无意间的举止都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皇帝百般谋算,就为先给那孤女安排一个显赫的母家,再接进宫为妃。
一时间后宫众妃心事重重,已有多日不得好眠。
丽妃知道皇帝薄幸,伤心完就开始催促沈渡真读书要再刻苦一些,拿出成绩给皇帝看,只要皇帝喜欢他,皇后便奈何他们母子不得。
沈渡真轻叹,丽妃想的太简单了,皇帝那边只怕比太后还难搞,但凡皇帝心里对他有一丝一毫的父爱,都不会将他扔在冷宫十二年不闻不问。
但天无绝人之路,还没到最后一刻,总要想办法试试。
路是一步步走的,他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读书,写出一篇能够入眼的文章。
连日通宵背书,沈渡真的身体不争气地烧起来了,书童担心他,让他告假一日。
可昨日段家公子请他去诗局,段公子劝他说不会做诗也没事,多看多听便会了,他答应了人家总不好爽约。
到了地方空无一人,寒风吹得沈渡真病骨伶仃,正准备打道回府,段家仆人找来了,原来段公子换了地方,却没一个人通知他。
到了真正的诗局地点,看到一双双不怀好意的面孔,沈渡真才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