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阿憨不憨安远非安 2

阿憨像喝醉了一样,左摇右晃。不慎又撞翻西侧的花架,整座藤编的凉亭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但萧航看的出,它正在极力控制自己,避免伤害到人群。

阿憨的体型庞大,墨利萨特制的镇静剂是专门针对它的,剂量经过无数次校准。如今镇静剂失效,难道阿憨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对抗药性?或者,有更强的药压制了镇定剂?

萧航没有再问,转身跳下高台,在洛明烛开口之前,一把捞起他的胳膊,三下五除二地将装置卸下来,“明烛,墨利萨的修复工作和莫安远他们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说罢,低头咬住系带,用力一扯,将装置勒紧在手腕上,朝阿憨的方向跑去。

洛明烛喊道:“前辈!”

“萧航的决策从来不会出错。”许是见他神色中满是担忧,春安慰道:“阿憨由他一手养大,他有办法的。”

阿憨仰头长啸,震得人耳膜发疼。洛明烛一双如水的眸中,倒映着萧航渐渐远去的背影。

萧航跑到阿憨脚下,将拳头拢成喇叭状,大声嚷道:“阿憨!”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憨茫然四顾,急切寻找,又难以维系身躯,几次踉跄险些将萧航踩成肉饼。萧航只得跨上三轮车,从腰间的麻布袋子里,掏出个烟雾弹扔出去。

烟雾弹是彩色的,在花海中袅袅升起,分外醒目,阿憨的视线很快被吸引,注意到萧航的身影后,它发出哀鸣的叫声。就像不能控制情绪的孩子,在见到亲人时将满腔的委屈发泄出来。

没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任由它留在此处,对墨利萨造成的破坏无疑是巨大的。萧航迅速将第二个烟雾弹朝远处抛去,用力喊道:“走!”

尽管阿憨仍是脚步虚浮,但它撑起身子,缓缓朝着烟雾升起的方向移动。经过一片高耸入云的巨树林时,萧航抬手射出钩爪,鹰爪精准咬住粗壮的枝干,绳索绷紧腾空而起,整个人轻巧地窜到树枝上。

紧接着,他瞧准机会,双臂伸直,在枝头用力一蹬,就势抓住阿憨的肩膀。手脚并用,爬到它耳边,喊道:“你怎么了?”

阿憨终于有了依靠般,低声呜咽了两声,晃晃悠悠间,连着压倒四五棵三人合抱的巨树。

这是连回答都没有力气了啊。

萧航拉住它的耳朵稳住身形,东瞧西望,观察着所处的地形。很快,他看准一片沼泽地,接连又是几发烟雾弹扔出去,不忘拍着阿憨安抚道:“别怕。”

彩色的烟雾在沼泽上空弥漫开来,阿憨的身体微微一顿,本能地抗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萧航又拍拍它,“我在呢,听话,迈一步就好。”

阿憨东倒西歪迈进泥沼,脚下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慢慢地,黑色的泥浆没过它的脚踝。它又迈出第二步,随着重力加持,不多时,泥浆没过膝盖,下降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萧航松了口气,迅速启动钩爪,落在沼泽边缘一棵粗壮的老树上。他蹲在枝头,从兜里摸出随身屏,拨给洛明烛,“把车开过来,我发定位给你。跟春要一支镇静剂——不,要两支,加倍的。”

洛明烛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萧航挂断电话,盯着沼泽里的阿憨。它还在挣扎,但沼泽像一张巨大的嘴,死死吸住它的身体。

起码能暂时控制住它的行动了。

镇静剂送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洛明烛将Y-01的车前灯打开照明,萧航踩着树枝纵身跃下,接过注射器,将针头刺进阿憨脖颈侧面的皮肤中,缓缓推入药液。

阿憨忽然一激灵,扭头张开巨嘴,吼了一声“旱”!萧航被那股声浪推得后退半步,鞋底在湿滑的茸毛上打了个滑,险些从阿憨肩上栽下去。

他咬牙稳住身形,心头涌上一股寒意。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翻身跳下阿憨的肩膀,踩着泥泞的沼泽边缘跑回装甲车旁,将空了的注射器丢进回收箱,对洛明烛道:“不能再注射了。先回车上等,看看是不是药效还没到。”

车灯如两柄雪亮的利刃,将阿憨庞大的身躯拢在光柱中央。车玻璃上溅满它激起的污泥浊水,雨刷器时不时滑动两下,刮出两道浑浊的弧线。

两人坐在车内,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阿憨粗重的喘息声从车外隐约传来。萧航蹙着眉,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盖。洛明烛的视线钉在他的侧脸上,顿了顿,自操作台上拿出恒温饮水罐,递过去,“要不要喝咖啡?”

萧航回过神,“嗯”了一声,“是得来两口,很久没有熬大夜了。”他仰首而饮,放回到操作台上,评价道:“怀念啊,这熟悉的味道,蛮巫可没有此等美味。”

洛明烛不动声色地接过去,掩饰地问:“春刚才说,阿憨是前辈养大的?”

把人叫过来跟着干等,萧航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左思右想,寻找有趣的话题。

“我养大的东西可多了,不过,阿憨是第一个。”萧航笑道,眼神飘忽,似在回忆,“刚到蛮巫时,东躲西藏也没个稳定住所,在哪都能对付着。机缘巧合下,捡到阿憨和它两个兄弟姐妹。”

萧航伸出右手比划个指节出来,“在一片灌木丛里,那会儿就这么大,哭得倒很响亮,‘旱旱旱旱’的,我也听不懂。不过我……”

微微一愣,默默将“妈”字咽回去,续道:“我也是当过孩子的,孩子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除了吃喝拉撒,就是要找爸妈。于是将随身的干粮揉巴揉巴喂了,跟着在灌木丛陪睡。直到第三天没等到有人来,我就不问自取地揣麻袋里带走了。”

洛明烛喝了口咖啡,将壶口抵在唇边,问道:“另外两只呢?”

“死了。”萧航用手支着下颌,额前的刘海遮住眉毛,被他随手拂开,“不到一个星期,在很寻常的日出日落中就没有呼吸了,最后只留下阿憨。”

洛明烛道:“前辈能将它养这么大,肯定付出了不少努力。”

萧航心有余悸地道:“对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他忽然想到什么,对着洛明烛大言不惭地挑了挑眉,“要不怎么说我有商业头脑呢,你猜后面怎么解决的?”

洛明烛很给面子地摇摇头,萧航嘴角一翘,颇为骄傲地道:“我将阿憨出租给蛮巫的各族——无需包住,它哪都能躺——只需包吃,搬运、护卫、侦查、吓唬人,样样均可!”

不知道是被他的表情逗笑,还是被他的语气逗笑,洛明烛没忍住,弯起嘴角笑出了声。

“蛮巫还有很多事情呢,”萧航若有所思地道:“但我得慢慢告诉你才行。”

洛明烛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出现在蛮巫,也没问过当初离开堡垒的原因。这次需要堡垒协助,甚至特意打电话过来,询问他介不介意带其他人员来。连莫安远初次见面时都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萧航不信洛明烛没有好奇过。

听到这句话,洛明烛的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大概是等的时间太长了,水杯高高扬起,喉咙上下滚动,连喝了好几口咖啡。接着,他用拇指将嘴角残留的咖啡抹去,笑着回答:“好啊。”

萧航点亮随身屏,两人已经在车里呆了两个钟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灯柱下的阿憨,它似乎是累了,没有再搅动污泥,只是喘着粗气,不时仰天长啸几声。

洛明烛见萧航神色中难掩担忧,问道:“或许可以让莫安远查查,阿憨以前也经常失控?”

“不多。”萧航将手背在脑后,窝进皮质座椅中,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跟阿大那暴躁玩意儿和海里那群妖魔相比,阿憨真算是个听话又温顺的可爱异种了。虽然无法沟通,但是绝不捣乱,甚至是个得力的帮手。除了对夜昙花过敏,和迷路时容易急眼之外。”

忽然,他想到什么,偏头看向洛明烛:“不对,它以前顶多算是反应暴躁,不应该称作失控。”坐直身子,眼神骤然清明,“走,去找希珩!”

在蛮巫之地,有车实在方便。萧航带着希珩往返于沼泽和溶洞之间取样化验,刚刚月过中天便得出了结果——阿憨体内的毒素,与安戈洛岛蚁奴上的活性毒素同属一条链条。萧航立刻想到伽罗带来的那条深海鳗鲡,他将鱼的来龙去脉,以及和洛明烛在水下将其中一只击杀的事情,与希珩详细说了。

希珩的面色格外凝重,沉默良久才开口:“证明这条毒素链已经不是简单的局部现象,而是开始深入蛮巫的生物链条了。”

萧航心头一沉,道:“若真如此,整个蛮巫都可能被卷入无声的污染。”

“安戈洛岛或许不是起点,我们甚至不知道起点是什么。”希珩将实验数据一一摊开,“墨利萨那边有进展吗?”

萧航:“堡垒的实验人员已经介入,具体情况我不知道。”

“我也去吧。”希珩叹口气,“堡垒的铁皮车确实方便。”

“当初谁说我的三轮车比爬行快多了的?”萧航抬手给他一锤,“端起碗吃饭,放下碗砸锅是吧?”

希珩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转身在希艾卡脸上亲了一下,“亲爱的,我出去下。”

萧航没好气地哼出声,对洛明烛道:“还得辛苦你跟我回趟家。”

洛明烛身形怔了一瞬,“……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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