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内部事务的夏,引领众人来到一座殿前,道:“请诸位稍等片刻。”转身前去通报。
趁这时间,萧航向莫安远介绍,“这个城市名叫墨利萨,主上唤作铃兰。现在有项研究遇到瓶颈,需要堡垒的技术协助。具体我也不清楚,她会跟你说。”
伽罗在一旁哼道:“兰的医术在蛮巫首屈一指,是最厉害的!竟然需要这人帮忙,我不服!”
萧航好笑地乜他:“收敛你护花使者的架势。”
伽罗警惕地看着莫安远和洛明烛,俨然又是将二人看作情敌。他正忿忿不平,“吱呀”一声,门开了,铃兰自殿内款款而出,似春风拂来,双手跟着步伐自然悠荡,青绿色的裙摆迤逦在身后,如同孔雀绽开的花屏。
伽罗眼神一亮,倏地冲上去,毕恭毕敬地道:“兰,我回来了。”
铃兰垂下碧空般的眸子,问:“你可知错?”
“知错。”伽罗将她的手托起来,放在面前,轻轻吻了一下,“多亏兰给我的指点。”说罢,他又道:“请一定要相信,我此次回来为你带了礼物,只不过先让阿憨品尝了。”
“无妨。”铃兰抬眸,目光越过伽罗的肩头,看向萧航等人,“这位是堡垒的新客人?”
莫安远迟迟没有回复,萧航这才发现他直愣愣地盯着铃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他用肩膀碰了碰莫安远,莫安远才回过神来,耳朵尖泛起薄红,却没说出话。洛明烛接话道:“堡垒听闻安戈洛岛一事后,特派顾问前来协助。这位是莫安远研究员,十分优秀的专家。”
铃兰点点头,走过来,将手放在莫安远的肩膀上,拍了拍,“拜托了。”
莫安远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地道:“我…我需要…已知的分析数据…”
“跟我来。”
抬手如捧月,落手似拂云,铃兰缓缓侧身走进殿内,裙摆拖过光洁的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莫安远在原地踯躅,萧航安慰道:“不用紧张。”
伽罗凑过来,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莫安远,压低声音问萧航:“安戈洛岛的解药研究,堡垒就让他配合铃兰?”
“那又何妨?”萧航道:“不然你去?”
“我倒想去!”伽罗捶胸顿足,满脸惋惜,“我不会啊!”
萧航翻个白眼,转身安慰莫安远,“我和明烛保证你在蛮巫的安全。你就只管进去,该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别给自己压力。”
莫安远看向殿内,铃兰正站在花窗下,安静地等着,逆光在轮廓镀上薄薄的晚霞,像幅还没干透的油画。他一愣,迅速低下头,声若蚊虫地“嗯”了声,小跑着进了殿。
殿门缓缓闭合,夏站在门前,仪态端庄,“诸位是否需要安排用膳?或是休憩片刻?”
萧航抬头看看天,“此时时辰尚早,我们去随意转转,等他两一起。”
夏道:“贵客请便。”
伽罗激动地道,“我不去!”
萧航:“你要在这里干等着?你是没见过研究员无日无夜地泡在实验室,连轴转好几天都不带歇的。”
伽罗往台阶上一坐,摆摆手,“正好趁那群碍眼的没在,我要让铃兰出来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我!”
萧航无语地看他一眼,转头对洛明烛道:“走,转转。”
洛明烛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廊。廊下几名侍女正手持花剪,仔细修剪着旁逸斜出的枝条。她们见到两人,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你们来了。”
墨利萨侍女众多,萧航认不全,但还是热情地挥手打招呼:“嘿,忙着呢?”
其中一名女子掩唇笑道:“一猜你就认不出来我们。”
萧航一愣,仔细琢磨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是你们啊!”
面前竟是雪寒从斯塔威克带出来的后宫女子们,她们换上墨利萨的素净衣衫,脸上没了当初的惊惶,多了几分安然的生气。
一名女子放下手里的花剪,“三姐没跟你来吗?”
“啊……”萧航犯了难,不知该如何说起。洛明烛及时接过话:“你们安好,就是最好的挂念。”
几片花瓣旋着圈儿,轻轻落在女子的发间。她伸手捻下来,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喃喃道:“三姐不在,遥心也走了。唉……这是场没完没了的离别吗?”
萧航讶然道:“遥心不在这里?”
女子道:“是啊,主上问我们想法,大多数人都留在殿内谋个差事儿,少部分到城中独自生活,只有遥心选择离开了墨利萨。”
萧航心头微动,想到雪寒托他转交的那封信。想必信中详细的交代了前因后果,包括遥心全族被灭的真相。他拜别众女子,恍惚间,一支杜鹃花伸到眼前。
“前辈,今日的杜鹃花开得更好了。”
长睫在洛明烛眼睑落下片阴影,余晖斜照,本就白皙的皮肤上罩了层薄薄的金色。他举着那支花,像举着一盏灯。
“不是吗?”他问,嘴角微微弯着。
萧航接过那支杜鹃花,花瓣层层叠叠,柔软似绸,边缘泛着淡淡的胭脂色。
“是啊。”萧航道。
两人继续朝花廊深处走去,洛明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谢谢前辈救我一命。”
提到这个,萧航登时紧张起来,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抬手挠挠鼻尖,却被刺鼻的花香激了个响亮的喷嚏。
洛明烛忙问:“没事吧?”
萧航摆摆手,瓮声瓮气地道:“没事没事。”
本以为就这么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没曾想,洛明烛又道:“对不起。”
“嗯?”萧航望过去,不解地问,“道什么歉?明明是我害你陷入危险。”
“不,”洛明烛道:“我不是指这个。”他忽然垂下眼帘,十分不自然地屈指触上自己的双唇,声音沮丧,“因为我的莽撞,让前辈受委屈了。”
“这……这也称不上是委屈吧。”萧航干笑两声,嘟囔道:“在你清醒的时候不告而取……这么说来,我更该道歉。主要是情况紧急,也没法说话,你身体状况……”
“前辈无需道歉。”洛明烛忽然认真地打断。
“为什么?”萧航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连忙摆手,“不是……嘴快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两人并立前行,从长廊走到被夕阳染红的花海,萧航道:“莫博士怎么会将他儿子放出堡垒?没记错的话,因老来得子,他将莫安远视作珍宝,危险的活动一概不准参与。曾听我父亲说,连体能课都被禁止?”
洛明烛道:“莫述博士正在竞选,对五曜席位势在必得。”
白令庭,堡垒最高权力决策机构,由五名席位组成,凡遇重大决策事件,须经白令庭表决,超过三票同意方可执行。这五席被称作“五曜”,既喻五人如星辰般高悬于堡垒之上,亦暗合“五方五曜,共镇天枢”之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难理解了,萧航道:“莫博士将这次的任务当作莫安远的投名状了,以后将他推上实验院负责人的位置也方便。莫博士没少跟你上压力吧?”
洛明烛道:“莫述博士连着六日,每天到我父亲的办公室,要求让我务必保证莫安远的安全。”
萧航莞尔:“苦了你了,我爸还跟我抱怨过,当初顺手给了莫安远一颗牛奶糖,被莫博士追着说教三天!”说到这,他叹口气,“父亲都是优秀的科学家,怎么人家就继承得那么好呢。”
洛明烛:“前辈也很好。”
萧航抬手指向太阳穴,“跟我父亲的智商差得远呢。”
简单散步一圈,心情舒畅,回到殿前,恰好遇到铃兰和莫安远走出来。
铃兰对萧航道:“萧航,你的朋友都很厉害。”
萧航欠身施礼,“能够帮上忙,很荣幸。”
夏走上来,低声道:“主上,宴席已备好。”
伽罗像个忠诚的仆人托住铃兰的小臂,铃兰莲步轻移,经过莫安远身边时微微侧首:“辛苦你了,一起用膳吧。”
莫安远抱紧怀中的书包,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铃兰入上座,裙摆如水铺陈,在席位上铺开如一朵青绿色的花。早已等候多时的众男子立刻起身迎上去,有人递茶,有人捧巾,有人弯腰替她整理裙角。伽罗气得跳脚:“讲不讲先来后到!我可是默默地等了好几个时辰!”
一男子伸手推搡他,满脸嫌弃:“走开呐你。生病还缠着主上,主上都生气了。”
伽罗反驳道:“兰生气是因为我不肯回岛!”
另一男子阴阳怪气地接话:“可不是嘛,赖在墨利萨不肯走。主上最烦没担当的人,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伽罗声音都劈了:“我没有!当时不知道这么严重!我改了!改了!岛民们的病情都控制住了!”
铃兰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道:“坐吧。”
伽罗如获圣旨,乜眼看向其他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凑过去坐下,还故意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莫安远目瞪口呆地看着,好半晌,拉着萧航的衣角问:“这…那…那是什么情况?”
萧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铃兰的追求者们罢了。”
莫安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都……都是吗?”
萧航道:“是啊。”
莫安远:“为什么?”
“嗯?”萧航起身,伸长手臂将远处那盘草莓甜点够过来,先给洛明烛面前放了一个,又把另一个放进莫安远手里,“因为铃兰很优秀啊。你今天跟她一同研究,她是不是很专业?”
莫安远的视线落在远处的铃兰身上,铃兰神色淡然,像是早已习惯这一切,他眸中有些微微的失落,对萧航点点头,“嗯。”
“铃兰也夸你专业。”萧航体贴地为他夹菜,摞起小山,“多吃点,研究是个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结合体。”
晚餐结束,莫安远和铃兰回到殿中,众男子变成石头伫立在花廊。萧航和洛明烛绕过争宠的人群,朝夏安排的住处走去。依旧是那间陈设简洁厢房,萧航走到窗台,在那盆不知名的兰花旁边,插了支杜鹃花。
他正兀自欣赏,远远的,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洛明烛打开门,声音更加清晰了,半是凄厉半是痛苦,他问:“是什么在叫?”
萧航凝神静听,须臾,心头一凛,“是阿憨!”
墨利萨境内,阿憨如失控的猛兽般横冲直撞。山一般的身躯每踏一步,大地剧烈震颤,铜墙铁壁在它面前如同纸糊,伴随着房屋倒塌,泥土和花瓣扬了漫天。
萧航在混乱中寻找到春,急切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侍卫们在春指挥下,井然有序地疏散人群,她抽空回头,“我也不知,赶来时,阿憨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们多次和它沟通,它能听懂,但无法控制自己。”
萧航皱眉,脑海中飞快闪过阿憨平日的温顺模样:“又是花粉过敏?”
“夜昙花还没有到花期。”春摇了摇头,“我现在也无法确定。”
萧航追问:“没用镇静剂?”
春的手顿了一下,语气难掩紧张,“镇静剂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