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加入我们的新同学，詹姆斯·托雷斯。詹姆斯，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詹姆斯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完全陌生的教室，被老师落在他肩上的手压得有些不自在。他盯着坐在前排的人从课桌下伸出来的一双脚，盯着其中一只运动鞋的鞋带有些松脱地垂在地上，低声说了一句：“詹姆斯。”
老师又等待了几秒，见他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就只好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收回手：“好吧，詹姆斯。你可以坐到那边的空位置。”
詹姆斯两手勾着自己的书包带，没有回应任何一个好奇打量的视线，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新教室在一楼，詹姆斯在坐下来的瞬间，先下意识地看向了窗外。
他以为自己能看见雅各布的身影，但窗外只有学校里空荡荡的中庭。
他是被雅各布带到这里来的。
在从他们的新公寓里出来之前，雅各布曾叮嘱他，他们在陆地上的时候，不能成为马里诺。所以雅各布为他编了一个新的姓氏——托雷斯。
詹姆斯不太习惯自己的新姓氏，也不太喜欢自己的新学校。
这里太大了。有太多的走廊和教室，有太多的人。
而且他发现自己跟不上他们说话的速度、分不清他们的发音。
他从前听过广播里的通用语，跟着科斯塔先生学过科斯塔版的通用语，但陆地上的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直到下课铃响，詹姆斯也没太明白老师这堂课讲了些什么。
坐在他周围的孩子们一没了约束，就立刻热情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问题。
詹姆斯皱着眉，刚捉住一个耳熟的单词，就又被另一个似乎学过的单词灌进了耳朵里。他们好像是在问他从哪里来，好像是要邀请他一起去哪里玩。但詹姆斯来不及在他们飞快的话音里确认，就只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保持沉默。
孩子们很快就对没有回应的新同学失去了兴趣，不再凑过来找他说话了。
直到周遭再次安静下来，詹姆斯才悄悄放松了一点。
他本以为不被打扰的宁静就是最好的，但一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詹姆斯看着迅速空下去的教室，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该去哪里度过他的午餐时间。
雅各布在和他分开之前，交代过他中午要在学校的食堂里吃。
可食堂……在哪里？
詹姆斯的肚子已经很饿了，他不可能就这样空着肚子度过一整个白天，和接下来的每一个在校日。
他坐在安静的教室里扣着自己的手指，纠结了再三，还是决定挪到走廊上去看一眼。
走廊上的声音太多，他分不太清每一个声音都在说什么。但他留意到走廊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詹姆斯下意识捻了捻自己的衣角，硬着头皮走出教室，跟着人潮行动。
幸好他做对了选择，没几分钟就到达了食堂。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拿起餐盘，得到自己的午餐，然后挑了就近的一张空桌坐下，拆起了果汁盒的吸管。
午餐不够丰盛，但足够吃饱。
詹姆斯低头嚼着火腿片，忽然听到身边很近的距离传来一声：“嘿——让开！”
他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头，发现自己身旁站了几个高年级的男孩，为首的那个人正盯着他看。
“让开。”那个高年级的男孩说，“这是我的座位。”
詹姆斯没有立刻起身。他四下看了看，周遭的桌椅并没有像教室的那样摆着名签，有的座位上，前一个人刚起身离开，就有新的人坐下去。
反正他很快就要吃好了，詹姆斯心里想着，没有理会对方的要求。他重新低下头，拿起自己的果汁啜了一口。
“嘿！我说——”
那个大男孩突然在桌面拍了一下，震得詹姆斯的餐盘都滑开了一点。
詹姆斯没太听清他后面的词是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他咬着吸管再次转身，还没想好该用通用语说什么，那个大男孩的手掌已经挥到了他面前——
詹姆斯的果汁盒摔在地上，流出来一部分红色的果汁。他舔一下自己的上颚，尝到了一点被吸管划出来的血味。
在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詹姆斯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往那大男孩的胸口猛地推了一把。
对方踉跄一下，餐盘里的东西滑到地砖上。那大男孩的表情一变，直接将自己的餐盘砸在地上，冲上来和詹姆斯扭打在一起。
詹姆斯和佩皮的哥哥打过一架，就一次。在他们还没分出胜负之前，旁边的大人们已经把他们拉到了两边去。
他记得自己的不服气，记得被按着脑袋道歉和不得不握手的和好，但他没有像今天这样，被比他高大的孩子骑在了身上，一拳一拳地砸在他护住头脸的手臂上。
詹姆斯大叫，蹬着腿挣扎，直到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他扑上去要咬那个人的时候，他的后领又被其他人扯了一把。
詹姆斯攥紧了拳头，盯着他对面被老师禁锢住的人，挣脱不开也限制住他的力量。
有人贴在他耳边，在一片嘈杂声中低语：“嘘嘘……孩子……停下……”
他不记得这件事是如何结束的。
好像有哪个老师带他去厕所洗了脸，让冷水冲刷掉了他的鼻血。有几个人来过又离开，他们像是在一层水膜后把嘴巴张张合合，发出的声音一直传不进他的耳朵。
“詹姆，儿子，发生了什么？”
熟悉的乡音打破了他的混沌。
詹姆斯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慢慢想起来了他是谁。
“我不知道，爸爸。”詹姆斯的鼻子一酸，好像又有什么东西要流下来，“我不知道。”
雅各布没再追问，他的大手在詹姆斯的头上按了一下。
他和桌子对面的老师又说了些什么，詹姆斯已经没在听了。
走廊和他早上来时一样空。重重的教室门后有隐约的人声。
雅各布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向外走。
詹姆斯一侧颧骨有点酸痛，舌尖触碰到的地方还有隐约的铁锈味。
他跟着雅各布，直到一处无人的树林里才停下。
雅各布半蹲下来，按着他的肩膀，问道：“詹姆斯，为什么打架？”
詹姆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雅各布极轻地叹了口气，把按在他肩头的手往上挪了挪，贴了一下他的脸颊。
“詹姆斯，”雅各布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要教你，怎么打架。”
詹姆斯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到处挑事，而是再有这样的情况，你要学会反击，学会保护你自己。”雅各布说着，已经扣好了自己夹克上的纽扣，“来，想办法打到我。”
“爸爸，我……”詹姆斯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雅各布冲他招了招手：“没事的，儿子，尽管来。”
詹姆斯勉强握起拳头，对着雅各布推过去。
“太软。”雅各布只是轻轻一挥，就打飞了詹姆斯的拳头。
于是詹姆斯又加了点力气，挥出了第二拳。
“太慢。”雅各布向后踏了半步，刚好避开。
詹姆斯的拳头落了空，让他心里忽地升起一股火。
身体上残留的记忆还没消散，他的手臂开始隐隐地疼。
詹姆斯攥紧了手，猛地冲向雅各布，却在碰到他之前，被雅各布轻飘飘地一推，打乱了他的平衡，险些将他推到地上。
詹姆斯踉跄着站稳，咬紧了牙关，再一次扑了上去。
“脚踩稳。不要乱。”
“出拳不能急。注意平衡。”
“这里可以踢——膝盖，或者小腿骨的侧外方。”
詹姆斯的拳头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准，直到某一刻，他终于砸中了雅各布的身体。
“很好。”雅各布的语气很平，“接下来我要还手了。”
雅各布的拳头控制在詹姆斯能看清的速度，向他面颊挥去，然后在即将击中前，出声提示道：“躲开。”
詹姆斯凭本能斜了一下身体，却没有躲过。
雅各布收了手，等他站稳身体后，才再次握拳：“再来。”
詹姆斯却没有再上前。
他眨掉滑进眼睛里的汗，低声说：“爸爸，我不想……”
“不想什么？”雅各布的语气有些冷，“不想学这些，想挨打？”
“我没有……”詹姆斯的眼圈开始泛红。
雅各布伸脚在詹姆斯小腿外侧一绊，将毫无防备的男孩撂倒，对他说：“那就再来。”
詹姆斯的眼圈红得更厉害，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绷紧了表情，从满地的落叶中爬起来，向自己小小的胸膛中吸满了气，然后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啊！！！”
詹姆斯的拳头开始能碰到雅各布，但也在一次次被雅各布撂倒。
他数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只知道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挥拳。
雅各布在简短的指令和“再来”声中，一点点放开力量。
然后在詹姆斯又一次冲上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雅各布的手掌没有收住力，不小心在一个很寸的角度将詹姆斯推了出去——詹姆斯仰面摔在地上，后脑毫无防备的触地。
雅各布紧张地走上前，还没等靠近，已经看见詹姆斯自己挣扎着翻了过来。
詹姆斯刚刚摔倒的地方没有尖锐的石头，地面残存了一点昨夜下过雨的湿润，土壤上方还有一层落叶。雅各布观察着地面和詹姆斯后脑有些乱的头发，忍不住松了口气。
詹姆斯却没有立刻爬起来。
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砸在落叶上。他的手指一点点在泥土中收紧。
詹姆斯盯着叶片上散开的液体，忽地大叫——
“啊！！！！”
“啊——”
他眼里坠落的水珠越来越多，直到涌上的水雾彻底模糊了他的视线。
雅各布的脚步动了一下，又停住。他看见詹姆斯的手抓在土里，像是要给大地抓出伤口。
他的手指也在身侧微微蜷起，却没有落到任何地方。
风还在吹，他们父子两个在全然陌生的地方静止了。
詹姆斯对着大地吼到喉咙沙哑，再也没有眼泪可掉，才一点点塌到了地上。
雅各布一直站在一旁，等到他彻底地平静下来，才有些嗓音发紧地开口：“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了。我们回去。”
詹姆斯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撑起膝盖和手臂，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脸上有淤青和擦伤，下颌咬得很紧。红了大半的眼睛里，透出尖锐的光。
有些事情，再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