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你动手吧。”
“什、威尔，你……”汤米有些错愕地看着威尔张开手臂的姿势，“我为什么要打你？”
威尔皱紧了眉，有些犹豫：“因为我……我动了我们两个的钱。”
“这有什么？我们不是一直……”
“这次不一样！”威尔忍不住打断他：“汤米，我拿了钱，我们两个的钱，去和艾登做交易了。”
汤米没有急着审判他，他有些恍然又有些好奇地说：“是了，说起这个，你和艾登都说了什么？”
威尔的眉头还在皱着，他解释道：“我给了他四块钱的保护费，而且以后每两周还会给他一次。这样斯蒂芬，还有沃尔夫帮，以后都不会再来烦我们。”
“这……”汤米顿了一下，试图算清楚这笔支出有多严重。但算数确实不是他的长项。
他只好宽慰威尔说：“这没有那么糟糕，不是吗？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要做这个，我不会反对你的，真的。”
威尔却没有被他安慰到。他顺着墙根滑下去，搓了搓自己的指尖，没有抬头去看汤米。
汤米看着他沮丧的样子，想了想，也抬脚走到他身边，贴着他坐下。
他盯着对面的砖墙，开口说：“威尔，你还记得吗？你救了我的那天。”
威尔有些困惑地转过头。
“那天我没赚到钱。靠，也不只是那天。”汤米咒骂了一声，“我那一阵都没赚到钱。在街上，我因为偷东西被人抓了打，在圣恩里又被乌鸦关禁闭。
“我本来想好了的，我要离开圣恩。哪怕像乌鸦说的，我会在街上饿死，那也比继续这种日子好。但那天——在圣恩门口，你给了我一枚25分的硬币。”
威尔想起来从前的事，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他笑了笑，补充道：“乌鸦那阵天天搜我，我看你空着手站在前面，就顺便给你了。”
汤米也跟着笑了笑：“我拿着那枚25分应付完乌鸦，突然就不想走了，想着一定要跟着你。”
威尔有点诧异地看向汤米：“所以你是因为这个？”
汤米还在笑。他坦诚地迎着威尔的目光：“最开始是。”
“那后来呢？”威尔问。
“后来我发现。你这家伙真不一样。”汤米认认真真地回想，“你的钱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你和他们谈，帮他们跑腿，你自己赚你自己的。
“所以你说你要攒钱离开乌鸦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或许你真的可以。你能过上你说的那种体面的日子。你说要让我们两个过上更好的生活，不是在说谎。”
“但我还是……”
汤米猛地打断他：“你没有错！威尔！你让我赚干净的钱没有错，我们从斯蒂芬那里把钱夺回来也没有错！你今天去找艾登的事也没有错！”
汤米看着威尔一直没有松下来的表情，突然站了起来。
他站到威尔面前，郑重地宣布：“威尔，从今天起，我就是和你一样的安德森。去他的乌鸦！也去他的那些把我们丢到这里的人。我，汤姆·安德森，愿意和威廉·安德森，成为一辈子的兄弟！”
威尔捂脸笑了起来，没想到汤米会在这时提出安德森的事。
汤米对他的反应不怎么满意，他伸手去拉威尔的手，强硬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威尔还是在笑。
“那你也要发誓！”
“咳，好吧。”威尔清了清嗓，并指指天，“我，威廉·安德森，要和汤姆·安德森成为一辈子的兄弟。我们会一起甩开乌鸦，甩开沃尔夫，甩开随便什么挡在我们前面的东西，过上有地方住，有面包吃，还有什么？”
汤米立即补充：“再也不会被赶走。”
威尔于是接着说完自己的誓言：“还有不会被赶走的生活。”
汤米心满意足地和威尔击掌，用力地攥了一下威尔的手，把他们的誓言牢牢抓在手心里。
在这之后，他们剩下的活动时间就不多了。他们来不及再安排错峰回去的计划，干脆决定破例一次，一起跨进了圣恩孤儿院的大门。
威尔排在接受审查的队伍前面。他本以为自己会如常得到乌鸦的针对，却见乌鸦在收了他的硬币之后一声没吭，放他过去了。
威尔有些诧异地放慢脚步，没想明白乌鸦怎么转了性？然而紧接着，就听见乌鸦对排在他后面的汤米说：“不不，小汤姆，你的钱不够。”
威尔脚步一顿。
汤米有些困惑地辩解：“长官，我带回来了20分。”
“这是从前的价钱。”乌鸦的声音不紧不慢。
威尔蹙着眉转回身，正好对上了乌鸦的目光。
乌鸦咧嘴笑着看向威尔，说给汤米的话也像是在说给威尔：“小汤姆，你从前有牛奶站的工作，所以只用带回来20分的营养费。但是现在，没人给你发补贴了。你要交足全额——60分。”
“但是长官……”
汤米还想辩解，乌鸦却不给他机会。
乌鸦再度看向他，宣布着自己的判决：“今晚我可以放你进来。但是因为你没有交足营养费，所以不能给你营养晚餐。亲爱的汤姆，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只能让你在街头和禁闭室里选一个了。”
威尔看见汤米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他眉头皱得更深，对着汤米摇了摇头。
汤米留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没再反驳乌鸦的话，忍气吞声地进了圣恩的门。
乌鸦那晚像是已经得到了想看的结果，没再紧盯着他们不放，给了他们私下交谈的机会。
趁着盥洗室里流水声的掩护，汤米率先压低了声音对威尔说：“威尔，我不想等了。反正外面的天气已经没那么冷了，我睡在街上也没什么问题。省出来每天给乌鸦的钱，我们还可以早点实现我们的计划。”
“不行！”威尔斩钉截铁地拒绝。
汤米有些着急地反驳：“怎么不行？继续这样下去，你40，我60，我们两个每天就要给乌鸦上交1块钱！”
“但这是必要的。”威尔盯着汤米，蹙眉解释：“住在这里，我们至少有衣服穿，有地方睡，有能凑合吃的东西。我们虽然吃不饱，但是饿不死。但要是毫无准备地去外面，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要我们自己赚。只要一场肺炎或者重感冒，就有可能要了我们两个的命。”
“他妈的！”汤米没有遮掩地骂了一声，把他周围的几个孩子吓了一大跳。
他几乎有些病急乱投医地说：“反正我之前就想走了，你不用替我操心。银行给你，你接着住在这里。我不在你身边，沃尔夫也不会来找你了，你还能省下给艾登的那一笔。”
“汤米！你先冷静。这是乌鸦的圈套。”威尔抓住了汤米的手腕，试图让他镇定下来。
他认认真真地分析道：“乌鸦这次是故意用涨价来试我们。”
汤米有些困惑地看着他：“试什么？”
“试我们的关系到底有多好。”
“那我们……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假装没那么好？也许当他的面打一架？骂几次？”
“不行。那样太简单了，他不会信的。”威尔继续说：“他知道仅凭你自己，根本赚不到60分，但他还是提出来了。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抛弃了你，不管你的死活，乌鸦或许会给你降回原价，但相应的，他会再找理由给我涨价。同样地，你要是再也不回来了，乌鸦也不会轻易地放过我。所以汤米，别再想着你自己行动了。我们是两个安德森，不是吗？”
汤米听完，一直没吭声。
他突然旋开水龙头，然后把脑袋扎到了还有些冰冷的水流下。
威尔站在一旁，没有阻止他。
他刚刚并没有说另一种可能。如果他们继续这样下去、没有抛弃彼此，乌鸦就可以彻底证实他们密不可分，从而利用汤米，从威尔手里赚到更多的钱。
他需要钱和自由，但他更在乎选择成为安德森的汤米。
汤米一直任由流水冲刷着他过热的头脑。直到他思考得足够多了，才挂着满头**的水站直身体，盯着威尔，用下定了决心的神情说：“威尔，我想好了。从明天开始，我们要赚更多的钱！”
威尔递给他已经磨破了洞的毛巾，并没有意识到汤米在这句话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行动。
第二天，他们照常行动，在街头靠跑腿谋生，然后会合。
威尔在等待汤米的时候，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硬币，习惯性地计算起未来。
他想过乌鸦会想办法惩罚他们，但他没想到乌鸦突然的涨价，几乎将他们两个人的营养费翻了一番。
那些缠在他心里的数字全部开始跟着变化，无论怎么计算，都得不到能让他乐观的结果。
他不想冒险离开圣恩，但继续这样下去，他和汤米的目标会变得越来越远。
威尔正在发愁的时候，抬眼看见了跑向他的汤米。
汤米笑着向他挥手，然后在跑到他身边之后，迫不及待地掏出口袋里的硬币，献宝似的交给威尔：“给！”
威尔只粗略地一扫，就知道这把硬币已经超出了他们今日要上交的数额。
威尔没有伸手去接。他蹙眉看向汤米，问道：“你从哪弄来这么多钱？”
“嗨，你别管了。”汤米有些支支吾吾，“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威尔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严肃认真地盯着汤米躲闪的目光：“汤米，我们说过了。我们只拿自己赚来的钱。”
“这就是我赚来的钱。”汤米梗着脖子说，“毕竟我也冒风险了。”
“汤米！”威尔几乎是大声斥责起来了。
汤米一把握紧了手里的硬币，被金属的边缘硌出了几分不忿：“威尔。守规矩有什么用？乌鸦要钱，沃尔夫要钱，我们的未来也要钱。只靠我们自己在街上混，根本赚不到那么多钱！”
“那我们也只赚自己的！”
威尔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不是后悔说了什么，而是后悔自己吼了汤米，吼了他唯一的家人。
威尔的手指握紧再松开。他看着汤米依旧一副不服气的表情，放缓了语气，解释说：“汤米，我们有名字，我们是安德森。我们不能和那些混混还有□□的人一样。汤米，我们不能成为沃尔夫。”
汤米的表情有些松动：“那我们是什么？”
“我们……我们就是我们自己。”
威尔转头看向路边的商店，看向匆匆经过的行人，对汤米说：“你看这些人，他们没有成为□□，他们有自己的事情做，有自己的家人、朋友，还有——生活。我们将来总有一天也要和他们一样。”
“但如果……”汤米几乎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不能呢？”
威尔沉默了一瞬，他发现他无法反驳。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外套，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捏到口袋里的硬币，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没法再坚持下去了，我们就再想办法。”说着，他又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还能赚，还有银行。如果非要有一个‘终有一天’，它可能好也可能坏。但不是现在。”
“好吧，就听你的。”汤米的肩膀塌了下去，妥协道：“至少今天，先用这些钱对付完乌鸦吧。你要是非要我还回去，我也不知道该找谁了。”
威尔盯着那把硬币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拍了拍汤米的肩膀：“就这一回。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