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深吸了一口气，抽走了牵着詹姆斯的手，对他说：“我们到了。”
一直低着头的詹姆斯像是突然惊醒，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遭，小声问：“这是哪儿？”
走廊的灯光昏黄，每隔几步就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雅各布正在用钥匙打开面前的门锁，听见詹姆斯的提问，他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这是……我们这几天要住的地方。”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雅各布谨慎地将房门推开一条缝，确认过室内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带着詹姆斯进到了公寓里。
詹姆斯两手握着书包的背带，没去好奇屋子内的陈设，只是默默地站在雅各布一旁，看着他重新关上门，然后在他身边半蹲下来。
雅各布两手压在他肩膀，表情严肃认真地叮嘱：“詹姆斯，看见这里的门锁了吗？”
詹姆斯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
“只有你自己在家的时候，记得用钥匙在屋内反锁。这里的插销要锁好，链子也要挂起来。如果是我回来了，我会在外面敲门，用这样的暗号——”
雅各布说着，抬手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詹姆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雅各布握住他一只手，带着他一起敲了一次，然后问他：“记住了吗？你自己来做一次。”
詹姆斯没有吭声，只是模仿着雅各布教给他的暗号，在门板上原样复刻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样。”雅各布略微松了一口气，“确认过暗号正确之后，你就拔掉屋子里的钥匙。如果外面的人是我，我会用我的钥匙在外面拧一圈，只拧一圈。这个时候你再打开插销。等我打开了门锁和房门，你看清了外面只有我，再松开门链。詹姆，记住了吗？”
詹姆斯点了点头，然后在雅各布的要求之下，又复述了一遍。
雅各布抬手揉了揉他的头，站起身，带着他走到屋子里。
“詹姆，这几天你先睡在沙发上。我明天就去找其他的房子。”
说话间，雅各布就把詹姆斯带到沙发边上，让他坐下。他帮他摘掉了肩上的书包，在他的手里塞了一个电视遥控器，替他按下了开关键。
詹姆斯听见电视里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惊异。他听说过电视机，却从没见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会出现在黑盒子里的声影。
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又重新低下了头。
电视机的遥控器和他的遥控车不同，竖长的一条，又有许多按钮。
詹姆斯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遥控器，用有些长的指甲顶着遥控器按钮的边缘，从最上面顶到最下面，然后再循环回去。
他的指甲已经长到超过了指腹，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和别扭。
但是没有人来。
没有人握住他的手，为他修剪长长的指甲。
没有人为他磨圆指甲的边缘，再吹开细小的屑。
詹姆斯像是在海边踩水时突然踩空，他猛地抬起头，在惊悸的心跳中看向窗外。
窗外的日光暗淡，楼宇间的墙壁依旧干燥，没有风也没有雨。
他的指尖不知道按到了哪个按钮，电视机的屏幕突然一片花白，只剩下沙沙的声音。
詹姆斯没有去看。
他一直盯着窗外，直到那种很深很冷的感觉慢慢褪去，让他僵硬的脊背松下来一点，才打了个不适应的颤。
雅各布把自己关在唯一的卧室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等他从房间里出来时，还顺手给卧室的房门上了锁。
“没信号了吗？”雅各布看了一眼电视机的情况，走过来顺手按了几下遥控器，又调出了画面和人声。
他看着詹姆斯再度垂下去的头顶，顿了顿，“按这里可以调频道。挑你喜欢的看。”
詹姆斯的手指碰了碰那个按钮，没有按。
雅各布便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厨房，在橱柜里翻了翻，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在这时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对詹姆斯说：“儿子，咱们出去吃。”
詹姆斯没有任何意见。他站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去背他的书包，又被走过来的雅各布摘下去。
“不用拿你的东西。我们吃过饭就回来。今晚住这里。”
詹姆斯看着自己的书包眨了眨眼，被雅各布牵起一只手，带离了这里。
城市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没有人在笑，也没有人互相打招呼。过于丰富的气味里混着各种詹姆斯分辨不出来的味道，却没有任何一种像海水味。
雅各布的手干燥，但不温暖。詹姆斯被他牵着，感觉有点冷。
他们走进一家餐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詹姆斯看着桌面上的菜单，对大半的单词都不认识。
雅各布拿着同样的菜单，和服务员说了几句，替他们两个点了吃的。
待那位上了点年纪的女士离开了他们的餐桌，父子俩之间就只剩空荡荡的沉默。
雅各布看着詹姆斯，忽然出声道：“詹姆，你看见这位女士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詹姆斯在熟悉的方言里有些困惑地抬起头，顺着雅各布的话音看向那位服务员。
他看着她有些拖沓的脚步，下意识地回道：“她有些跛脚？”
“没错。”雅各布两手搭在桌面，略微靠近了点詹姆斯，“你能看出来她因为什么跛脚吗？”
“这怎么能看得出……”詹姆斯反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雅各布打断。
雅各布：“仔细看。”
詹姆斯便不得不仔细观察起那位女士的走路姿态，然后在不确信里回答：“她走起路来有些像克里斯叔叔？”
“你还记得克里斯是因为什么才跛脚走路的吗？”
“生病。他小时候就有的一种病。”
“是什么病？和佩德罗一喝酒就无法走路的病一样吗？”
“不，我不知道。佩德罗不喝酒的时候不会这样……”詹姆斯在他的追问中皱起小小的眉头。
雅各布没有再为难他，他转向窗外，“那些路过的人，他们走路的姿势是一样的吗？”
詹姆斯下意识地想回答“一样”，但他犹豫了一瞬，在认真看过每一个路人匆匆走过的身影后，还是回答道：“不一样。”
“哪里？”雅各布问。
詹姆斯看着窗外，断续地说：“有的人走路快，有的人走路慢……还有的人……走路会晃。”
“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是一种‘长相’。”雅各布总结说，“人们可以遮掩面貌，但藏不住自己下意识的习惯。”
詹姆斯反问道：“我也有自己的姿势吗？”
雅各布勾起了一点嘴角：“有的。你走路的时候喜欢蹦蹦跳跳……”话说到一半，雅各布突然留意到了詹姆斯现在的姿势。
他的嘴角像是被詹姆斯微微蜷着的肩背拉扯住，又落了回去。
他隔着桌子，似乎是伸出手想要摸詹姆斯的头。但又因为距离太远，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把手臂收回到自己面前。
詹姆斯观察着他的表情和动作，试探着问道：“那样不好吗？”
“不。”雅各布的声音有点发涩。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那样很好。真的。”
詹姆斯低头顶着自己的指甲，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是如何在走路的时候蹦跳的。
雅各布留意到他手上的动作，顺口叮嘱道：“回去之后把你的指甲剪一下。现在这样不干净。”
“哦。”詹姆斯的肩膀缩得更紧了。他把两手收回桌下，抵着沙发的边缘。
雅各布的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詹姆斯看着窗外的行人，想着等下要记住雅各布走路的姿势，就像记住雅各布的脸。想着想着，他又犹豫着看向雅各布，有些迟疑地问：“爸爸，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路姿势。那……”
跛脚的服务员女士正好端着托盘走过来，打断了他：“玉米浓汤，小心烫。”
雅各布顺手接过汤盘，分好了他们两个人的餐具，然后就垂下了视线，好像他并没有听见詹姆斯刚才在问他什么。
詹姆斯知道他是故意无视他没有说完的话，不想回答。便默默地把自己的问题咽了下去。
他用勺子搅了搅浓汤，盛起一勺，盯着那还在冒热气的液面，在空白的记忆里试图回想，另一个人走起路来是怎样的姿势。
天还没有黑，太阳已经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楼宇背后。他们父子两个又走在了返回住处的路上。
詹姆斯略微落后雅各布几步，想要记住雅各布走路时的特点。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靠得太近，没能看到全貌，詹姆斯一时之间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像是想退远一点看清他。
雅各布却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詹姆斯，不要落到我的后面。”
詹姆斯被他从专注中打断，怔愣了一下。
雅各布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平，显得很冷，便走过去几步，牵住了詹姆斯的手，补充说：“留在我身边更安全。”
詹姆斯从吓一跳的状态中回过神，试探着问他：“爸爸，城市里……很危险吗？”
“唔……算是吧。”雅各布顿了顿，才斟酌着回答，“城里有很多车，如果你不够留神，就有碰撞的危险。这里还有很多陌生人。人们在面对与自己无关的人时，会不那么……计较后果。”
詹姆斯抓着他的手紧了紧，下意识靠得近了些。
雅各布察觉到他的紧张，回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不过你不用害怕。儿子，我会保护你的。”
“永远吗？”詹姆斯低着头，像是在问脚下的路。
雅各布笑着晃了晃他的手：“永远太长了。你是一个小男子汉，詹姆，你要慢慢长大，学会如何自己生活下去。但在这之前，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詹姆斯握着雅各布的手松了一点，没有继续回话。
道路两侧的路灯在某一个瞬间渐次亮起，雅各布的余光从詹姆斯的头顶移开。他找着话题，问道：“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詹姆斯想了想，摇了摇头。
雅各布在他后脑轻轻按了一下，让他抬起头：“你要继续观察。除了遇见过的人，还有你走过的路。记住周围的建筑，记住看似不变的规律。”
詹姆斯似懂非懂地看着周遭，听着雅各布继续说：“你要记住，儿子。记住你走过的每一条路，记得你是从哪里走过来的。”
詹姆斯转头看向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来，他是在讲当下的道路，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还是太小了，在雅各布的身边仰起头，只能看见他一部分侧脸。
他们没用多久就回到了临时住处。
雅各布在安顿好詹姆斯之后，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詹姆斯裹着毛毯，半躺在沙发上，大致弄明白了电视和遥控器是怎么使用的。
他不断切换着频道，直到夜色越来越深，电视里的频道一个个消失，留下停播的彩色图形。
静谧的黑夜被电视里的亮光和均匀声音填塞，詹姆斯在酸涩的眼皮再也撑不住之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沙沙声响了很久。雅各布在凌晨时分走出了房间。
他悄悄地走到詹姆斯身边，拿走了他手中虚握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然后替睡相不佳的孩子拉上去一点毛毯，掖好可能透风的边角。
詹姆斯没有被他一连串的动作惊醒，但也没有睡得很安稳。
雅各布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起手轻轻落在詹姆斯的肩膀上。他没有轻拍安抚，只是把手停在那里，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默默地注视了他一阵。
直到詹姆斯不自觉绷着的身体松下来一些，他才收回自己的手。
雅各布缓缓站起身，最后确认了詹姆斯一眼，再度回到了他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