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家里到处都被搞得乱糟糟的，于是上午大家一起给屋子来了个大扫除。
整个上午，谢诗清几乎都没找着机会跟林景和一起单独待会儿，这让她准备了一晚上的话也只能生生忍住。
吃过午饭，许慧欣和其他两位从锦城回来的亲戚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本来在帮忙往车里搬东西的男生，突然被人拍了拍手臂，接着就听到拍她的人说：“妈，东西都装得差不多了，我有事要跟林景和说，很快就回来。”
谢诗清说完拉了下林景和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进屋。林景和虽然没说话，身体却十分配合，跟点了自动跟随似的跟在女生后面进了屋。
真把人单独邀请进屋里后，谢诗清又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了。
好在林景和也不催她，一脸耐心地等她开口。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你说的话。”女生深吸一口气，终于看向林景和，因为不好意思，所以语速有点快，但语气很认真：“很抱歉，我让你产生了这样的不安全感。我知道你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也不需要我的道歉，但我还是想说，并且这一次我想把心里想说的都说出来。”
“你昨天那番话让我感动的同时，也让我感到有些错愕。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你这样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与感受了。小时候，不管是喜怒哀乐，还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都会直接说出来。但自从被接回锦城的家以后，我越来越不会主动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与想法。”
“我也开始害怕将感情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因为一旦那个人离开我，我会很难受很难受。刚从梨镇回锦城的时候，外婆为了让我尽快适应新家，忍着痛有半年没到锦城看过我。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会哭，哭得我家里人都不赖烦。当时的我其实是有点责怪她的，但我的世界里似乎也只有她，只有她爱我。后来渐渐理解了她的苦衷后，我就更加不怪她了，甚至因为自己曾经责怪过她而感到十分愧疚。”
“一直到上高中前，我都只能将我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外婆一个人身上。直到上了高中，遇见了雯雯，遇见了陈路迟，再到后来遇见了你，我才慢慢分离出友情与爱情的部分。但说实话，这些分量微乎其微。所以听到外婆要离开的消息时，我整个人几乎都快崩溃了。自从她离开的那天，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只能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与悲伤将我淹没。这让我更加害怕将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了，所以昨天我想都没想就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昨晚我又仔细想了想，我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永远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外婆虽然离开了，但她给予我的爱，那些温暖的回忆，都还在我心里，并且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这些美好的温暖，应该是让我大胆去爱的同时，能够勇敢地接受爱，而不是因此害怕爱。”
谢诗清微微仰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男生。
“我应该尝试着勇敢一些，不去逃避自己真实的情感。也不想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以后不管什么事，无论好坏，我都希望身边有你在。”
林景和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你这次过来什么也没带。今天还是跟我妈她们一起先回去吧。明天或者后天你再过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去好吗？”谢诗清握住林景和的手臂摇了摇：“雯雯和陈路迟那边等下我也会自己去说清楚。要是可以的话，我想让你们一起过来陪我，也跟我一起去外婆墓前跟说句再见”
说完最后一句话，谢诗清又没忍住红了眼眶。
看到女生一下子红透的眼尾，林景和立马上前半步，动作万分温柔地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都是我不好。”林景和喉结滚动了下，“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对你说那些话的。”
男生说话的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一些，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点微哑的滞涩，像石子划过平静的水面，荡开细微波纹又很快敛住。
“对不起。”林景和说：“我应该多给你一点时间的，你已经够难过了，我还要说那些让你为难的话，我真是......”
林景和后悔死了。
自己明明应该是最懂她，最理解她的，却因为一时的“害怕”在她刚刚承受了最爱的亲人离世的悲痛下说这种让她为难的话。
就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身体刚恢复的她胡思乱想了一晚上，想到这里林景和就想给晚上脑子抽疯的自己一巴掌。
谢诗清想说林景和“没错”，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拽入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上午收拾完屋子出了一身汗，林景和洗完澡没衣服换。只能凑合找了件她爸之前留在这儿忘记带走的旧T恤。
衣服之前被陈淑华放在衣柜里，闻起来有种让人心安的陈旧味道。
谢诗清伸手回抱对方，轻轻拍了拍男生的后背。
“好啦，我们都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谢诗清说：“我都知道的。”
林景和将下巴埋在谢诗清柔软的发丝中间，声音低低地说：“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以后不管什么事，只要你想，都可以跟我说。”
“我还是那句话，不管好坏，我都会陪着你，也会稳稳接住你的任何情绪。”
“嗯！”谢诗清在林景和胸口蹭了蹭，说：“我会的，我也相信你。”
两人抱了一会儿，听到外面车子发动的声音响起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你先跟外婆好好道个别，我后天再跟周雯雯他们一起来陪你。”林景和弯腰看着女生的眼睛，“明天我就不发信息打扰你了，不过你要事找我可以随时联系我。好吗？”
“好。”谢诗清点头，认真答应。
听到她的回答后，林景和并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保持着弯腰跟她说话的姿势，也没有松开扶在她胳膊上的手，而是用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扫过，说了句“等我”后，才不舍地松开女生。
等车驶出小院门口，谢诗清感觉自己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转身关上院子的大门，视线在整个院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栀子花上面。
这几株栀子花是她外公以前种下的，也是为数不多不是因为她喜欢才栽种的花，而是因为陈淑华也喜欢。
谢诗清抬脚走过去，在这些花面前蹲下。淡淡的香气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一缕缕缠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但即使这样浓烈的香气也不会让人觉得腻歪，反而想要大口呼吸。
谢诗清看了会儿，然后进屋拿了把剪刀，小心地剪了几枝开得最好的花，用丝带缠绕几圈捆好，准备带给她外婆。
陈淑华的墓地离家里不远，步行不到20分钟就到了。
雨后的天气没有平时那样闷热，甚至时不时还有清爽的风拂过。
谢诗清将栀子花和其他一起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在陈淑华墓碑前。
有陈淑华爱喝的梅子酒和她平时爱吃的菜。这些菜都是谢诗清刚才亲手做的，这会儿还是温热的。
“外婆，院子的栀子花开得特别好，很漂亮，很香，我把开得最旺盛的几朵都拿来给你了。我相信，你在那边看到一定会喜欢的。”
“家里的梅子酒被来参加你葬礼的亲戚喝得差不多开，我提前留了一点给你，你记得喝。”
“以前总是你做我喜欢吃的东西给我，现在也轮到我给你做啦。你放心，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以后每年都会回来给你做顿饭吃。要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或者是你有什么想吃的，记得来梦里告诉我。”
“我会随时做好准备梦到你。”
......
一整个下午，谢诗清就这样坐在冰凉的石碑前，目光落在嵌在碑里的照片上。黑白的底色里，老人的轮廓被磨得有些模糊，可那笑容却格外清晰——嘴角扬着，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一脸慈和。阳光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和此刻碑前的冷寂格格不入。
风掠过碑前的栀子花束，带起花瓣的轻响。
谢诗清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忽然觉得那黑白的底色似乎在慢慢褪去。
恍惚间，照片被重新染回了颜色。老人鬓角的银发泛着暖黄，像被院子里的老太阳晒透了，连手里攥着的那朵栀子花，都冒出了鲜活的白。
“外婆。”谢诗清在暮色中轻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天黑了，我该回家了。”
“虽然你不会再在家里等我回去，但我知道你会变成星星替我照亮回家的路。”
碑上的老人依旧笑着，好像在回应她的话。谢诗清也跟着笑了笑，眼眶却慢慢热了。
有些告别，不是说一句“再见”就结束的，它会藏在每一阵风里，每一朵花里，某一颗星星里，在往后的日子里，时不时冒出来，提醒你曾经有多幸福，又有多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