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安

傍晚,雨终于停了。远处的天空却依然蒙着一层薄云,灰蓝里透着点朦胧的白。

除了手机、证件和一把雨伞以外什么也没带的林景和,此刻正坐在车站等车。

知道谢诗清没有参加高考及原因后,他匆匆对老赵说了句“老师再见”就转身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买了最近一趟从锦城开往梨镇的火车。

梨镇的温度比锦城要低,林景和的手臂一出车站就被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了早点见到谢诗清,男生被车站周围的跑车司机敲了竹杠也没计较。

今天不堵车,司机可能也急着回家,很快就把林景和送到了目的地。

葬礼已经结束了,但门楣上的白布条和大门正中悬挂的麻灯还没有撤下,在风中晃动着。

林景望着它们闭上眼。

风从他睫毛上掠过,带着点湿意。

三秒钟,或许更久。

再次睁开眼时,白布条还在晃,麻灯依旧悬挂着。

林景和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去。

因为下雨,院子里临时拉起了一张挡雨棚,关系近的几个亲眷此刻正围坐在雨棚下聊天、打牌、吃东西。

看到推门而进的陌生男生,大家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他。

“你们好。”林景和礼貌地朝大家点了下头,视线扫了一圈,最后看向许慧欣:“阿姨,我爸妈有事来不了,托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善后的事情能帮上忙的。”

怕这些亲戚误会,林景和装作自己家里跟许慧欣很熟的样子,走到许慧欣身边说了句:“阿姨,您节哀。”

许慧欣反应过来后说了句“谢谢。”,然后站起来向屋里走去。

林景和很自觉地跟了上去。

只是一个晚来参加吊唁的人,估计是许慧欣他们在城里的朋友的孩子。这些亲戚目送他们进屋后,又转头继续自己手中的事情。

“你是来找诗清的吧?”许慧欣也不跟他绕弯子。

“是的阿姨。”林景和说,“不好意思,就这么不请自来,是我唐突了。”

想到林景和刚才在外面说的话,许慧欣叹了口气,心说算了。

“她身体不太舒服,这会儿估计还睡着。”许慧欣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哀伤,“你去看看她也好,帮阿姨劝劝她,让她想开点。”

谢诗清房间的玻璃隔音效果很好,关得很严实的情况下几乎听不到楼下那些亲戚说话的声音。

她这两天受了凉,也没怎么睡觉,陈淑华的遗体下葬以后,她在回来的路上身体就再也撑不住地倒下了。

中午勉强吃了点东西,喝完药后她就一直睡着。中途许慧欣来看过她几次,也没见她醒过来。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开了小沙发旁边的落地灯。

她这两天睡得及其不安稳,总是断断续续地梦到以前的事情。

梦里她好像在听到了林景和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距离从很远的地方穿来,谢诗清想寻着声音去找他,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这让她在梦里更加的难过与不安。

于是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睁开眼睛看到林景和时,谢诗清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柔和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一副十分专注的模样。

看着费力睁开眼睛醒来的谢诗清,林景和连忙问:“你醒了,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诗清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你怎么来了?”一开口,谢诗清才发现的自己嗓子又干又哑。

林景和拿过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自己先试了下温度,确定温度合适以后才把女生从床上扶起来靠在床头上喂她喝水。

“你怎么来了?”谢诗清喝完水后嗓子舒服不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说过的,考完试就来找你。”林景和握住谢诗清的手捏了捏,声音低低的,温柔中带着几分坚定:“别担心,我考完试才知道的。“

“考试很顺利,我考得很好。”

谢诗清本来有点紧绷的脸色瞬间轻松不少,她看着林景和,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下,“成绩都没出来,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考得很好?”

“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林景和也笑,说完看着谢诗清把从看到她第一眼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你瘦了好多。”

“我就是这两天没什么胃口。”谢诗清说,“吃点东西很快就长会回来了。”

“对不起。”林景和伸手把谢诗清抱进怀里,“在你最难过的时刻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我身边了嘛。”谢诗清静静依偎在男生怀里。

“你明天就回去吧,刚考完试应该好好放松一下的。顺便帮我跟雯雯他们说一声,让他们也别来找我,等回锦城以后我们再聚。”

“你不用担心我,我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等外婆的头七过了就回去。剩下的几天我就想一个人呆着,好好跟她道个别。”

从不敢相信到无法接受,再到接受现实的这几天,谢诗清身边一直围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和各种不同的声音。

熟悉的,陌生的,甚至从来没有见过的前来吊唁的亲戚。

他们的安慰里,有悲伤,有同情,有云淡风轻,甚至有让人难以想象的乐观。

谢诗清努力不去看,不去听,但始终没有找到机会认真跟她外婆好好道别。

林景和下巴轻轻抵在女生头顶上,听她说完以后沉默几秒,才柔声答应她:“好。”

想到林景和一考完试就来找自己,肯定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谢诗清让他先下楼,自己换好衣服就下去一起吃饭。

已经过了饭点,其他人都已经吃过饭了。许慧欣和跟陈淑华关系比较好的两位老人听说谢诗清也要下来吃饭,张罗着很快就炒了几个小菜端上桌。

“这几天都没见你正经吃过饭。”饭桌上,陈淑华的好友一直在往谢诗清碗里夹菜:“都瘦成什么样了,赶紧多吃点补补。”

“你也多吃点。”老人没忘记还有客人在,顺手给林景和也夹了满满一碗肉和蔬菜,“我们去年见过的,你还记得吧?”

“谢谢。”林景和捧着碗说:“我记得,您是张奶奶。”

“小伙子记性不错。”姓张的老太太笑了笑,然后起身:“你们吃吧,我们就先走了。省得你们小年轻不自在。”

许慧欣和另外一位老太太闻言也很自觉地站了起来。

离开前许慧欣回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林景和看人都走了,起身挪了个位置,坐到谢诗清旁边。

“怎么没看到叔叔?”林景和问。

“下午他送我姐回锦城赶飞机,明天直接回公司上班了。”

“那阿姨呢,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林景和继续问:“还是一直在这儿陪着你,等你一起走?”

“她也明天回锦城。”谢诗清咽下嘴里的食物,说:“一开始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儿,但我后来我跟她认真谈了一下,她就同意了。”

“一个人在这儿……”林景和放下碗筷,认真问女生:“害怕了怎么办?”

谢诗清玩儿密室大逃脱事害怕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

“放心。”谢诗清笑了下,知道他在想什么:“玩儿游戏的的时候,让我害怕的是未知的东西。但是在这儿我一点也不怕。”

“毕竟我外婆在这儿呢。”谢诗清的语气柔和而坚定。

对谢诗清来说,有外婆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港湾。

“我知道,我理解。”林景和伸手抓住谢诗清的手,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但似乎还是将自己隐约的不安暴露无遗。

“可是我害怕。”林景和一脸真挚:“我会害怕你在刚经历过这种痛苦之后的时刻都不想让我陪在你身边,这让我不敢想象你会在什么样的情况需要我或者想让我陪在你身边。”

“我怕你以后都不会需要我。”

“可是人生这样的时刻还会有很多啊。”谢诗清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回握男生的手:“我只是这次想一个人去面对,你知道的,外婆对我来说太重要太特殊了,我就想好好的,慢慢的跟她道个别。”

“而且我总得有一个人面对度过这样时刻的经历吧。”说到这里,谢诗清突然垂下眼躲开男生沉沉的目光:“没有人会一直陪着谁,人总要有独自对抗这些的勇气与力量。”

“我不能,也不想再让自己的情感完全依赖于任何人。”

闻言,林景和的目光顿了顿,原本沉静专注的眼神似乎更冷了些,心底也泛起一阵隐痛和酸涩。但很快,那点难受的感觉就散了,男生眼底缓缓漫上温和的包容。

林景和轻轻叹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握住女生的手。

“诗清。”林景和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女生的名字,“我支持你的一切想法与决定。”

“但我希望除了你自己以外,我能成为你的第一选择。我也会随时准备好成为你的港湾和后盾,并且接住你所有的情绪,无论好坏。”

“就算你选择独自面对也没关系,但至少给我一个知情权,让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可以吗?”

谢诗清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景和。

他本该是骄傲自信的,带着被爱滋养出的从容坦荡。可此刻的他,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不安,甚至该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卑微。

这副模样让谢诗清怔住,许久以后她才红着眼点头,声音颤抖地说,“可以,都可以。”

你可以是我的第一选择,可以是我的港湾、我的后盾,可以永远拥有知情权。

让谢诗清流泪是林景和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哪怕是因为感动,哪怕是因为幸福,他也不想。

男生伸手轻轻抹去谢诗清眼尾的泪水,然后拿起筷子往她好不容易吃空的碗里又夹了满满一碗的菜。

林景和用下巴指了指女生面前的碗,说:“你自己的说的,要把瘦掉的吃回来。”

谢诗清看着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饭碗,破涕而笑道:“你喂猪呢,我刚吃完比这还多的一碗饭和菜,真吃不下这么多了。”

说完就把自己碗里的肉全夹到了男生碗里。

林景和看她一块肉也没给自己留,忍不住道:“猪可比你能吃多了。”

“林景和同学,请你不要将两个不同的物种放在一起比较!”谢诗清一脸正经道。

看谢诗清心情好点了,林景和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很快就将碗里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等院子里的人离场,休息时已经很晚了。晚上有住得远的客人留宿,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房间。林景和只能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他考完试就马不停蹄赶到了梨镇,在火车上思绪比较乱也没睡着,因此刚躺下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半夜,外面突然开始刮风。谢诗清睡得很浅,被外面的风声吵醒,索性起床找点水喝。

走到客厅,一阵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注意到客厅的阳台的玻璃门没关严实。

怕林景和被冻感冒,谢诗清赶紧走过去把门给关上了。

回头借着月光,他看到睡得很沉的男生。谢诗清轻手轻脚走到沙发旁边蹲下,静静地注视着少年的脸庞。

看到林景和在睡梦中眉头紧皱的样子,谢诗清心里骤然涌上一阵难言的情绪。

吃饭时她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似乎完全没顾及到林景和的感受。自己提出要在学校避嫌,很多时候都做得有些过分,林景和却始终无条件配合。

如今林景和把心底的不安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她却这般“置之不理”。

高考刚结束,他明明可以回家蒙头大睡,或是约上朋友聚餐放松。可他一出考场,就直奔学校来找自己。

在原地等了半天才得知原来自己等的人根本就没参加这场高考。

谢诗清不敢深想,林景和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想到这里,谢诗清的心头愈发酸涩。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过少年的发丝。

昏沉的光线里,女生的眼眸泛着水光,正用复杂的目光一遍遍地描摹着少年的眉眼,仿佛在看一件从小到大最珍视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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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春往
连载中垂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