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凰帝仿佛最近才想起孤女寡郎的同处一室不合适,辰时刚过迫不及待派人来接沈观月回宫。
屋里,沈观月还在等她的回答。
屋外,金翎卫已经进入国师府,直奔她的院落而来。
“此先我说过,仙师可以拒绝,就当我未曾说过这番话。”沈观月仍低着头,话里带上了明显的紧张。
“我知仙师与青渊太子情投意合,并无破坏二位感情之意。只是依仙师此前所言,我若想得到心中所想,不得不借助仙师的力量——待到时机合适,我自会离去,断不会打扰仙师与青渊太子……”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余初晏轻声打断他。
沈观月抬头,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可惜余初晏低垂着眉眼,看不出多的情绪。
大抵要被拒绝了,沈观月怅然若失,风筝果然无法逃脱执线人的掌控。
他的天神不会给他回应。
余初晏伸手,食指抵着他的下巴,令他抬起脸来。
抹额其实很适合沈观月,他五官不如赵景泽般少年英气,不如宇文芜般精致亮眼,不如谢昀宸般有攻击力。
他更像幅水墨画,乍一看质朴,细瞧却有光华蕴藏其间。
抹额更是为这幅画增添几分亮色,叫人对他念念不忘。
可惜他不怎么在余初晏面前戴抹额。
余初晏问他:“下回来见我,能戴上我们初见时的凤翎吗?”
沈观月微愣,是他入澧都时佩戴的抹额,他以为那日余初晏并未注意到他。
耳尖微微发烫,他还从未与余初晏离得如此近,他说:“仙师想的话……”
“你若能让陛下同意,那我便答应你。”
没等他反应,余初晏已经收回了手,望向院门。
真被应允,沈观月反而不敢置信,他抬手挽留余初晏,“仙师可否再说一次?”
院外传来叩门声,沉浸在欣喜中的沈观月并未听见,余初晏反握着他的手,“我说可以,但你得说服陛下——你该回宫了,陛下派人来接你了。”
敲门声大了些,伴随着金翎卫谨慎的喊话,余初晏回了一嘴让她们稍等片刻。
沈观月抱着琴匆匆忙下榻,他往日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通通化为乌有,如同情窦初开的毛躁少年般。
眼见他草草穿上鞋闷头就要往外冲。
“哎!”余初晏拉住他,“好歹整理一下。”
她贴心地递了木梳与水镜。
沈观月这才发觉自己外衣歪斜不说,长发更是凌乱。他居然一直以这等姿态同余初晏交谈!
余初晏顺手给他整理了衣领,“过两日再见。”
沈观月略带慌乱地点头,草草整理好长发,重新背上琴,道一声:“仙师我先行回宫了。”快步走出屋内。
他头也不敢回,似乎害怕一回头余初晏就会反悔。
待到在金翎卫护送下彻底离开国师府,他才猛地松口气,紧随而来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仙师真的答应他了!他该不会仍在梦中——有痛感,应当不是梦!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仙师说过两日见,莫非是打算陪他去往西南!
等马车行入皇宫,沈观月冷静了下来了。
心中虽残余着激动,仙师松了口,母皇那边便好说很多了。
以往母皇放任流言是笃定余初晏不会松口,如今反而成了他的助力。
看来命运比起母皇更眷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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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居然真的答应他了。”
青渊趴在榻上,翻看最新的话本,这本是神鬼精怪合集,其中一话的山神伏恶人她怎么越看越熟悉。
盘腿运功的余初晏说:“在我修炼的时候,不要跟我搭话。”
青渊撇嘴,“你自己心不静,才会回我。”
余初晏如老僧入定,坚持不到一个时辰,强行拖着青渊去后院去练了会剑。
又回到玉虚山,铲了两个小秘境。
接连两天没有休息的青渊抱怨:“你到底要如何?”
余初晏坐在洞府门口的池边,一段时间没回来,池中的鹤越来越大胆,见到她也不知跑。
任由这些鹤在她身边踱步,余初晏撑着下巴说:“记得同为天外之人的叶苒吗?我曾道她与此间人物羁绊太过,会再舍不得回原本的世界。”
青渊与她同款坐姿,“你的意思是,你也担心自己与此间人物羁绊太过,会影响你的修行?”
余初晏确实有这个意思,她最近感觉自己的修为迟迟不进,又触及到了元婴期的瓶颈。
哪怕有信仰之力与体内这些亡灵的反馈仍然不够冲击这层屏障,让她有些心焦了。
她真的能在这个甲子年成仙吗?
其实以她的年龄,平稳度过这个甲子,尚有几个甲子可以一争,偏偏直觉告诉她若不是这个甲子,她定会错过极为重要的东西。
青渊不解:“那你答应沈观月羁绊岂不是更多了,干脆利落点拒绝他不就好了。”
余初晏坦白:“据说凡人男子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我若娶了沈观月,阿泽那边自会与我断个干净,省得我用其他法子闹得更不好看。”
青渊无语凝噎,“那你不如纳小草呢,他跟赵景泽有仇,赵景泽会气得直接跟你恩断义绝吧。”
保不齐像谢昀宸那样直接发动战乱,攻打天启呢,那不更完美了。
“……”
青渊又说:“我看你就是想太多修为才止步不前,有人喜欢你上赶着给你贡献修为,你考虑这么多做什么?”
她晃腿,踢起一片水花,“直白告诉那些男人你日后是要成仙的,绝不可能留恋于他们,是留是走随他们意。我看谢昀宸就早知晓了,还打算拖你下来呢。”
该享受时享受,该割舍时割舍,何必压抑自己。成仙本就意味着不断失去,在失去前珍视,待失去了也能坦荡继续向前走。
这番话青渊无需说出口,通过心意相通传达给余初晏。
余初晏赤着脚荡起更大的水花,青渊赶忙往旁边一躲。
躲过了余初晏的一击,却没躲过被淋湿的鹤抖水,青渊被甩了正着,她哇哇大叫:“余初晏!你这人恩将仇报!我合该放任你纠结死算了!”
罪魁祸首叹口气:“你说得对,可惜世间能促我修为的男子元阳可不多。心性纯粹且受天选的男子到底太少。”
“这会又不担心赵景泽知晓你对他利用多于真情会难过了。”青渊心说余初晏果然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会吧,但会担心本身不就说明我真情足够了,他如何反应那就看他的真情了。”余初晏抖了抖衣角沾上的水珠,心中祥和多了。
修为一事定然另有机缘,她的卜算不会出错,想来是她太急于求成反而忽视了某些细节。待她沉寂下来好好理理。
至于答应沈观月的他不会反悔,但会好好将前因后果告知赵景泽,无论他能不能接受,他仍会是余初晏重要的人。
“那小草怎么办?”青渊问。
余初晏:“……他又没找上门,就当不知道好了。”
青渊嘀嘀咕咕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初晏明智转移话题,“说起来好久没感知到之前那个老头了,他不给他的本命法器报仇了吗?”
“我看你是找罪受!闲得没事不如去西凉找他。”
余初晏就说说,有凤凰火在手她也未必打得过老者,就是奇怪她不在月凰老者怎的没动静。
算算时日,沈观月将要出发前往西南了,余初晏捏张符追了过去。
刚落地先见到个惹人厌的家伙,余初晏板着臭脸,在其他人注意到她时隐去了身形。
除开莫阿夏,还有另位熟人。
覃昌还是那副看着命苦的老实人模样,她挺着腰杆站在高头大马面前,“土司大人,如果我没记错,陛下勒令您明日再离都。”
“西南边境有急事,你是要我置家国安危于不顾?”莫阿夏说得冠冕堂皇,目光紧紧锁在前头马车上,
“怎的?堂堂四殿下不在天都安心备嫁,跑去西南边境做什么?”
覃昌一板一眼回:“殿下出行自是与土司大人般有要务在身。至于备嫁一事我等未曾听闻,土司大人莫要轻言辱了皇子名声。”
风太大,吹得覃昌头上的巾帽摇摇欲坠。
莫阿夏看不顺眼古板的官员,用剑柄挑了她的帽子,望着覃昌狼狈地去追帽子哈哈大笑。
换来了其余随从官不悦的目光。
这些官员如何莫阿夏根本不关心,她冷哼一声,率着族人行至队伍前端。
坐马车的再如何快不过骑马的,莫阿夏心中不屑,重文轻武绝对是当今圣上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偌大的朝廷除了王嫖与几位先帝遗留下的年迈老将再无其他能顶事的将军,就凭几个软脚虾也想威慑住沧州各部落?
一群人跑马而过,经过覃昌前头时,嬉笑的妲族人将她的帽巾打得更远些。
覃昌停下脚步,面色发寒。
同僚骂到:“只知欺凌弱小,与市井恃强凌弱的泼皮无异!”
妲族人装作听不懂,文官骂两句不痛不痒的,她们不属朝廷官员,又不会被弹劾惩罚。
护送沈观月的金翎卫中有几人横刀向前,却被同伴拦下,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们人数不如妲族人。
忽然,布巾突兀地停在空中,逆着风落到一人手中。
“覃大人的巾帽束紧些为好。”巾帽被递至覃昌面前,来人扫视一圈队伍。
队伍天还未亮出发,行进了一上午。如今正暂停歇息,便被妲族人追上了。
随行官们仿佛见到救星,各个激动不已:“国师大人!”
相较她们的轻松,妲族一改此前的嬉闹,紧握武器严阵以待。
出行的官员余初晏大都只见过不知晓名讳,她朝众人微微颔首。
至于妲族她根本没放在眼中。
随口与她们寒暄几句,原本因着担忧妲族才聚集起来的众人纷纷散开继续忙起自己的事,走时底气都足了三分。
马车里沈观月按捺住翻滚的情绪,轻轻敲击了两下马车壁,他知晓余初晏定然能听见。
余初晏侧首,余光瞥见另一人也在看马车,两人目光对上,后者眼中蓄起怒火。
正好冠帽的覃昌朝余初晏行礼,“国师大人离都,陛下可知?”
“她会知道的。”余初晏冷淡地回,“倒是你,没跟太子去北方,怎的跟着沈观月走?”
覃昌打个哈哈,“太子去北边打仗,我一个文人,何必去拖累太子。”
余初晏随意“嗯”一声,覃昌太年轻了,尚未到崔丞相那种遇事不惊的地步。
她的神情明晃晃告诉余初晏,太子令她当眼睛,留守天都也好、出使西南也罢都是太子授意。
覃昌转了话题:“国师是来送四殿下的吗?”
“算是吧。”一路送到西南也是送。
覃昌还想跟她聊几句,余初晏抬手打住她,“日后有的是机会聊,覃大人先好好吃饭吧,待会该启程了。”
在她呆愣的目光中,余初晏登上马车。
金翎卫似乎想拦,几经挣扎后选择放弃。
余初晏推门而入,对上了沈观月满是笑意的眼睛。
他今日戴了那抹豆青凤翎,余初晏一眼便瞧见了,她满意地微扬唇。
“仙师可喝得惯红茶?新供奉的云州红。”沈观月娴熟地泡茶,相比余初晏当初直接加热水,他的手法讲究多了。
说起来云州还是余初晏的封地,供奉的大部分进了国师府的库房,余初晏完全不关心就是了。
“都可。”余初晏同样不懂品茗,都是解渴之物,凡间再顶尖的茶对她来说价值都不及普通的灵茶。
沈观月将茶奉上,不经意试探:“我以为仙师琐事缠身,今日不会来相送了。”
“你想听什么,琐事不及你重要?亦或是除开修炼我并无其他要事,在你身边也能修炼?”
太过直白的话语令沈观月面颊微红,错开眼,装作忙碌收拾茶具,“仙师想说什么都可,只要你来我便心悦之。”
余初晏环顾空荡的马车,总感觉少些东西。
等她意识到少了什么,问:“你那名小厮呢,就青渊跟我顶嘴那个。”
她来月凰后,无论是在巫族还是国师府,以及几日前丹羽阁都未见沈观月身边有跟着伺候的男子。
堂堂皇子连个宫侍都没有,有些说不过去吧。
沈观月神情微变,血色褪去,苍白着脸:“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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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