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个侍童在宫中不算什么大事,偏偏沈观月身边可用之人本来就少。
余初晏会记得那个小侍童因为他虽没什么眼力见,但对沈观月的安危还算记挂。
沈观月并不想多谈这些,他抿唇想与余初晏聊些别的,“离出发还有些时候,仙师可会下棋?”
余初晏从他的回避中品出了些异样,她见到沈观月时身后侍童有两位,一位死了另一位多半同样下场不好。
未免勾起沈观月的伤心事,余初晏没再提,盘腿坐下,“那就手谈一局吧。”
她棋技一般,跟师尊学过些时日。
师尊下棋太慢了,每个落子都要反复思考半响,美名曰:“落子无悔,自当再三斟酌。”
一两次尚且能忍受,次次如此余初晏便没什么耐心了。
师尊闲下来会自弈,待她下得差不多余初晏才会过去瞧瞧战况。
再大些能读懂棋谱的余初晏意识到:她的师尊就是个臭棋篓子!所以才走一步想半刻钟,这样显得她老谋深算,掩盖她棋艺不佳的现实。
师从这样一位师尊,余初晏的棋艺自然算不得好。
但她与师尊不同,她会记棋,看过的棋谱通通记在脑中,管她能不能融会贯通,先记住再说。
这就导致沈观月很快觉察余初晏棋路的模板化,他试探性按棋谱的布局下,余初晏果不其然照本宣科封锁他。
照以往沈观月棋风偏稳健,开局先试探对手风格,再选择不同的棋路。
譬如沈战天开局便喜强攻,步步紧逼,从棋盘与心理上双重压迫,与她手谈须以防守为主,保持清醒的头脑,耐心等待破局之时。
而他与太子的老师崔丞相下法更稳,不至于过分温吞也不会过于激进,如同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中就已失守大半。
面对老师进攻反而是最好的防守。
如今面对这盘棋局,下棋多年的沈观月难得生出几分苦恼。
原本不过是娱乐,他并不打算厮杀太过,尤其对手还是余初晏,但如何让棋还让得不露声色就是门学问了。
按棋谱来吧,沈观月不知余初晏到底背过多少棋谱,只能挑着记忆中非孤本的棋谱慢慢来下。
余初晏捏着棋子在棋罐边轻磕,沈观月速度虽慢,比师尊快多了,但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放水放得太明显了。
无奈地点点桌面,她又不是那种输不起的家伙,沈观月这样太小看她了。
余初晏不至于跟人生气,她的下一手下到了一处沈观月未曾预料的位置,脱离了她脑中所有的棋谱。
沈观月挑眉,抬头看向余初晏,后者也在看他。
余初晏开口:“该你了。”
放水被人发现了,好在人没生气,沈观月无奈地扶额,仙师到底是仙师,哪是需要他时刻照顾心情的兄长们。
沈观月敛了笑意,神情逐渐变得认真起来,棋局也在此刻发生改变。
车外的金翎卫提醒该继续前行了,余初晏打开窗,令所有人都能看到正手谈的两人。
她行得端做得正,就怕某个烦人的家伙满嘴胡言。
此时余初晏眼中惹人烦的家伙,正策马不远不近贴着朝廷的车队。
隔着一段距离,余初晏精准地与她对视上,在她身后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子正与她低语着余初晏听不懂的土话。
余初晏模仿着中年女子的发音,复述了她的话语,身旁沈观月瞬间不再关心棋局,脸上带上显而易见的凝重。
瞥见敞开的窗户,他藏起了复杂的情绪,低头装作继续下棋。
待到妲族再无其他动静,她张了个小型结界,问沈观月:“方才那些话什么意思。”
沈观月见她神色如常,声音并未收敛,窗外骑马的金翎卫却毫无反应,明白她施展了仙术。
没有问那些话是何人所说,沈观月用轻松的姿态,飞快地替余初晏翻译:“再忍忍,不要坏了祭司大人的计划……一切都在祭司大人的掌控中,等朝廷的车队抵达我们的地界就能动手。”
之后的话,他微微一顿,犹豫地看向余初晏。
后者手肘撑在窗台上,手背轻巧地支着脸,另只手中捏着黑子,漫不经心地往棋盘上放。
“继续说。”
棋盘上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此先被动的黑子,逐渐掌握主动权。
沈观月垂眼落下一子,既然无需想让,他便该认真对待此弈了。
“国师在计划内,无需在意,祭司大人会负责解决她。”
余初晏挑眉,好久没听过如此大言不惭的发言了。
从莫阿夏身上残留的气,她能推断出妲族内有一位修真者,实力约为金丹中期。
要么此人过于狂妄对她的实力全然不了解,这种情况很好解决,打服了完事。
要么这气是故意留下的障眼法,此人留有其他后手,且自信能够与余初晏一战。
后面的情况相对复杂,敌人未知总归是麻烦。
“仙师打算如何应对?”思索间沈观月吞下了几枚黑子,习惯性抬眼观察余初晏。
余初晏仍是不假思索地落子,伸手取下被围的白子,“当然是主动出击。”
她是那种坐以待毙,还如敌人所愿,跟着队伍慢吞吞到西南等她们出手的性子吗?
棋局到中段,对局速度变得快起来。
在沈观月刻意的让子下,仍是他“险胜”。
“仙师承让了。”
余初晏喝茶,这会的天气茶水很快便放冷了,“有什么好承让的,你放水都快放出一条汉江了。”
沈观月轻笑:“与仙师手谈本就是闲暇娱乐,何必过于认真。”
“你与其他人也这般?”余初晏反问。
沈观月抿唇微笑,算是避开了这个话题。拿走余初晏手边已经泛冷的茶水,重新温上一杯。
余初晏再探了探车队不远处看似安分的妲族,让一群喜好驰骋的战士跟随车队,属实有些憋屈了。
她问:“有舆图吗,给我看看妲族部落所在。”
沈观月在马车暗柜中翻找,拿出一卷泛黄的舆图,于小榻上展开。
天都位于云州中心偏北的平原处,与沧州地界相隔近千里路。
沿途多山路与瘴林,光靠马车至少需一个月才能至沧州。
待到使臣队伍行至下一个府,将改水路,直到目的地。
至于为何不一开始走水路,入秋后枯水季,母皇最初的说辞是妧江水量撑不起官船,如今想来是为了让妲族能追上他们。
母皇还打着用他拉进妲族的念想呢,沈观月情绪复杂。
若是和亲真这般好使,前朝又哪会覆灭。
沈观月将妲族所在指给余初晏。
沧江弯弯绕绕、支流众多滋养了沧州东部,妲族正位于沧江其中一条支流边。
余初晏估算一下,至坐船点需五日,水路至支流分叉处还需一周,妲族再改骑马不到一日可到部落。而之后使臣队伍仍需三日才能抵达西临诚附近。
返都乘船是逆行,时间花费更长。往返天都一趟可真够呛。
难怪凡人总觉得人生短暂,出门一趟大半月都花在路上了,能不短暂吗?
不过沈观月说妲族全力跑马速度比乘船还快,只消一旬就可到族中。
余初晏问:“你觉得她们会在哪动手?”
沈观月比她更了解月凰地形,他指着一段水路,“这一带近十里沿岸全是高耸的山壁,度过这一段就是平原,且靠近妲族。”
虽然不知道妲族人为何要对使臣队伍动手,未免打草惊蛇沈观月暂时不打算感知其他人,私下做几手准备。
传信给太子的人,母皇未必信他,但太子定然是信的。但太子身处最北边,即使要助他也只能私下差遣人手而来,人数不会太多,且过程缓慢。
另一手便是传信给与使臣共同参与谈判的督抚大人,令她抽出部分人手随时观察妲族动向。
督抚属天都朝廷官员,持有西南军队调令。专为西临城一事而来,入沧州不过一年时间,绝无被沧州部落民收买的可能。
余初晏的行踪不在计划内,他也控制不了,索性不做多问。
是夜,覃昌鼓起勇气来到沈观月的马车,邀请余初晏入她的马车过夜。
沈观月微愣,陪同出使的官员三三两两住一辆马车,空出一辆给余初晏其他人就只能挤着了。
他低声笑了笑,将窗户大开,任由旁人打量,“覃大人无需紧张,仙师已经离开了。”
覃昌打了个磕绊,“啊?哦……失礼了殿下!国师大人何时离开的,我等竟不知?”
“仙师行踪不定,亦不为我所知,今日不过是来送送我。如今大抵是回天都了。”
沈观月刻意说得大声,在夜晚的营地里传得尤其远,至少妲族人定然是听见了的。
覃昌随口扯了几句,飞快地告退了。虽然沈观月是上司,却也是个男子,她们这些使臣同他保持距离为好。
陛下是真喜欢让四殿下四处出使啊,不愧是最受宠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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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余初晏已经抵达千里之外的月凰最北边。
北部边境线群山过多,有些天堑人根本无法跨越。尚在九月,山顶已经笼罩雪顶。
太子所在位于最北边的松城,离平城八十余里地。
余初晏抵达军营时,营中灯火通明,士兵们像工蚁飞快地穿梭于营地之间。
空气中有股羊肉汤的气味,想来是给士兵们驱寒的。
一周前她收到的情报上书沈战天正集结兵力总攻,情报入京需要时间,这会战役似乎已经结束了?
她顺着神识出现在沈战天的营中。
“谁——”
沈战天没见到,先听到一声男子的清喝从内室传来。
五感还挺灵敏的小子,余初晏向前一步。
迈出下一步前,一炳银枪已穿透屏风至她眼前。
她不急不缓避开,握住枪柄猛地一扯,带出一位容貌清秀的小郎,看年龄同赵景泽差不多。
小郎见武器被控,抬腿踢来。
“住手——”沈战天连忙叫道。
晚了一步,小郎已经摔进了沈战天怀中。
小郎一脸不服气,欲起身再站。听到动静的侍卫闯进来,他指着余初晏道:“愣着做什么!快将贼人拿下!”
沈战天捂着胸口大喘口气,连忙道:“祖宗!你可别折腾了!这是国师大人!”
“你受伤了?”余初晏闻到了血腥味。
沈战天摇头苦笑。
小郎急急忙下榻,看着沈战天染血的衣襟,手足无措地掉起眼泪,“殿下您伤口又裂了,都是我不好——快传军医!”
余初晏走至两人跟前,递给沈战天一瓶药,“止血的。”
小郎警惕地看着她,“殿下,陌生的药物不宜食用。”
“好了娇娇,这位是货真价实的国师大人,断不会害我。”沈战天毫不怀疑地倒出两枚药丸,一口服下,“抱歉国师,他年龄小尚不懂事,得罪了国师还请多担待。”
余初晏:“……”看着十**岁了,哪里还小了!
“国师怎的来此?”
“你怎么受伤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
沈战天说:“战场上难免刀剑无眼,一点小伤无妨。”
小郎连忙嚷嚷:“哪是小伤了!您差点就死了!”
好在余初晏给她的护身符救了她一命,这回确实是沈战天太鲁莽了。
余初晏心说可别真是她诅咒的沈战天,不过她并无负罪感,正好让月凰帝收敛点。
沈战天轻触胸口,发现疼痛感居然减轻了不少,血迹也不再蔓延。
这时军医赶来,余初晏有事先放一边,等沈战天先包扎伤口。
沈战天神情自若地吩咐身边的小郎,“娇娇,去给国师倒杯茶——国师大人边境环境简陋,无甚好茶,希望你不介意。”
小郎不甘不愿地离开榻前,一步三回头。
拆开绷带的军医发出一声惊呼,“殿下您的伤?”
“恶化了?”
“没有没有!快愈合了!简直是奇迹——是国师大人出手了吗?”军医语无伦次地说道。
余初晏平淡道:“太子本就受上天庇护,我并未做什么。”
军医立刻明白了余初晏的言下之意,示意自己必然守口如瓶。
边包扎,沈战天边说:“方才那便是母皇为我选的太子夫,王娇娇。他母亲希望他如女子般美好强大。国师觉得如何?还挺可爱的吧?”
依稀记得来之前某人曾说过不喜太子夫的余初晏:“……你喜欢就好。”
半响她又说:“你们这些太子是不是各个都容易前后言行不一?”
沈战天用微笑掩盖困惑。
军医工作完成很快躬身告退。
王娇娇端着盛满热水的水壶入帐中,刚放下水壶,连声追问沈战天伤势。
沈战天安抚几句,又随意拍了拍他的头,目光再度转向余初晏:“让国师久等了,你来北境有何要事?”
余初晏云淡风轻地说:“我是来找你确认一些事的。”
沈战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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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