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正经营生！”安漪信誓旦旦，“我们丹羽阁只是为各国往来行商的商人们提供一处落脚歇息之所。”
虽说招待客人的皆是些容貌姣好、身形纤细的男子，但这些男子只陪客人聊天喝茶、抚琴下棋。
精通此道的月凰男子比比皆是，安漪认为这是帮这些他国来的男行商们迅速了解和接受月凰的不同。
为此安漪还花重金布置茶楼，请了不少精通各地菜式的厨子。
先靠茶楼雅调吸引客户，饮食和美酒留住客户，再靠这些精心训练过的清郎们聊天套取情报。
当然安漪没说，月凰太子殿下从她这获得不少灵感，回头派人按照她的思路布置南风馆，吸引了不少客人。
那边赚的可比她这茶楼要多得多。
安漪拿捏不准余初晏对南风馆的接受度，索性只卡在边缘线上。
好在培养清郎时太子帮了她们不少忙，不然安漪即使有钱，一时半会也难以达到余初晏的要求。
余初晏如今正在安漪平日办公的房中，左边窗户往外能看到布置着精巧假山流水的后院——这是用来招待贵客的。
跟随安漪的这些女子各个世家出身，这方面审美远胜于常人，布局不至于过分富丽迷人眼，也不会太过朴素丢份。
右边窗往下便是一楼大厅，能看见往来的客人。
大厅中心的特意空出的高台，有时能用作表演，日常有人说书，特殊时期还能开一场拍卖会。
当然最能维系客人的，是茶楼定期举办的物产展。
安漪她们与各地行商协商合作，或直接购入或代为展出一部分特色商品。
展柜会附上详尽的商品介绍，方便其他客人了解。若是客人有意购买，丹羽阁负责搭桥牵线。
每月物产展的主题皆不同，余初晏到的这会对外展出的是源自尹州的几种酒、当地特有的织品及各种山中土货。
安漪的安排堪称面面俱到，余初晏都要称赞一声她的巧思。
她承认是自己刚入门时想岔误会安漪她们了。
秀文也是，此先一直语焉不详，弄得她以为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其实不怪秀文，她自幼在天启长大，天启向来要求女子无论出嫁与否都应与外男保持距离。
甫一见这楼中满楼男子，秀文下意识避如蛇蝎，更不知该如何讲给余初晏听。
不过余初晏觉得奇怪，天启对女子规训源自前朝，即使这些前朝老臣跟着谢家跑路至西域，思想上仍然是老一套。
安漪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入宫成后妃，还曾为谢家孕过一子。到月凰后面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思想与习俗，居然能如此快速适应，并寻到谋生手段。
余初晏随口问出她的困惑。
安漪听完浅浅一笑，行至窗前摆弄着窗边的花草，架子上摆满大大小小各异的盆栽，因着深秋这些绿植带上颓势。
“妾身已经四十有三。”她说，“年少时或许觉得长辈所言极是，女子合该居于后院，为丈夫为孩子谋算奉献。但妾身如今不再年少了。”
丈夫与唯一的孩子皆已死亡，她该为自己谋算了。
过去二十年里她未曾没有幻想过如今的日子。如今终于成真，她当然得死死抓在手中。
并叫她身边这些尚年轻的女孩们抓住机会，不要像她，白白磋磨二十余年才真正活着。
余初晏看着她，安漪不如月凰女子强壮，她很瘦小。
初见她时，她身处人群中，镇静自若的气质却叫人一眼就能看见她。
她能在危机时刻组织数十位女子自救；能在暂时脱险后同余初晏谈条件求得一缕生机；能在自由与孩子面前选择成全自己与身后女子们的自由。
后人在书写她的选择时或许会用“不配为人母”攻讦她，余初晏却觉得她是个合格的母亲。
她只是选择了更适合她的孩子们。
“安姨！安姨！”说话间，一群年轻女孩们吵吵嚷嚷入了房间，见到余初晏这些女孩们立马怂了。
“国师大人也在啊。”
“我不是说过主子今日会到访，白日不要来打扰吗？”安漪板着脸呵斥她们。
“不是啊，有贵客到访！指名道姓让楼主接待……”女孩们解释。
安漪问：“可知是何人？”
“说是什么族的土司……”
月凰除了巫族还有不少其他部落，沈家为了安抚她们，许了几位部落首领土司一职，不干涉部落内部管理，并为她们提供一定程度的帮助。
相应的这些部落会响应朝廷开战号召，年年供奉皇室。
土司在月凰身份特殊，但还不至于到可以肆意妄为的程度。
余初晏先一步来到右窗往下探，先入眼的并非陌生的土司，而是沈观月。
自中秋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未见沈观月了，加之在皇宫走一遭听到那些非议，难免有避嫌之意，刻意避开了沈观月后面一次邀约。
哪知今日在这遇上了。
沈观月若有所感，抬头与余初晏对上了视线。
今日他戴了条两指宽的抹额，银制的如意纹簇拥着眉心的黑曜石。白金广袖外罩无袖湖蓝圆领袍，腰间还系着玉绦环。
披风搭在臂弯，想来与这位土司同行了不少时辰。
余初晏记得晓蓉曾说过，月凰未婚贵子常在眉心陪在珠饰，成婚才会摘下。
但除开最初在青渊几次见面，沈观月可从未在她面前带过这些额饰。
大抵是没必要，余初晏说不上什么感觉，她是被区别对待了吗？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沈观月，见到余初晏露出了细微的笑意。
余初晏这会又分不清，这个区别对待是针对，亦或是其他含义……
在土司顺着他视线望来时，余初晏将窗关上，隔绝了底下窥探的视线。
“藏头遮身的，这便是天都近日兴起的丹羽阁老板待客之道？”土司冷笑一声。
沈观月收回视线，淡淡道：“那位大人并非丹羽阁老板。”
“你的熟人？”土司复问，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沈观月不愿多说，避开她的视线，四下打量，这间茶楼的布置确实讲究，难怪短短半年便能在天都立足。
他身旁这位土司莫阿夏早年于天都开设一家茶楼，经营者皆为她的族人，同样带着探听各方消息的意图。
如今丹羽阁抢走她们的生意，莫阿夏自然要来此打探一番，名为打探实为踢馆。
“事先说好这里幕后之人可是太子，莫首领就算有心刁难，莫要过火。”沈观月有心提点莫阿夏，并未暴露余初晏。
莫阿夏不屑地挑眉，她的族人是敬畏沈昭辉，可并不畏惧如今的月凰帝与太子。
就算在太岁头上动土又如何，月凰最南边境的守卫士兵有一半是她们妲族人，月凰帝有那个魄力与她们撕破脸吗？
两人说话间，安漪已经正面迎上两位贵客，她在下楼路上已经摸清了这位土司的底细。
沧州一带多土著，大都野蛮未开化。月凰建立之初需要大量人口，先帝遂与其中一支母系部族妲族合作，她们出兵协助妲族统领整个沧州部落。
而妲族世代向月凰效忠，共同守护西南边防线。
但这位才上任几年的新土司，比起她的姥姥母亲，是个有野心且不安分的主。
这种人安漪见过不少，真正有实力的却不多，多得是被祖辈蒙荫养成了性子自大狂妄，不知这位土司是何种人。
安漪背靠国师与太子，当然不会卑躬屈膝讨好客人，不亢不卑与客人寒暄几句，欲将人引至后院。
莫阿夏抬手制止：“不了，今日我便坐二楼雅间即可，去往后院可就听不着你们这赫赫有名的说书了。”
“赫赫有名不敢当，不过是些凡间逸闻轶事，若能入大人的耳，也算一桩美事。”安漪答得滴水不漏，令人将二楼能望见看台的最大雅间收拾出来。
莫阿夏不急着上楼，在大厅处随意转悠，务必让所有人都知晓她的到来。
如今临近申时，丹羽阁客流最大的时间段之一。今日第二场说书正是申时整开始，为说书而来的客人不在少数。
莫阿夏与沈观月入楼时本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后有老板亲迎，更是叫旁人窃窃私语。
她们不认识莫阿夏，还能不认识月凰四殿下吗？未婚女男同游，身后跟了一众护卫，光看着就不好惹，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莫阿夏走过这些剔透琉璃装着的展品，状似随意道：“听说你们这时不时开办各地物产展，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有沧州物产展？可是瞧不上我们沧州？”
安漪微笑，“我等初来乍到，多地物产展未曾开设过，正在逐一安排。毕竟前往各地了解、采买也是需要花费时间的，若非如此怎能让更多人知晓最真实的各地特产。”
“若是贵客着急，可令沧州商人私下约见妾身，直接将物产奉上。”
说白了丹羽阁如今物产展名声打出去了，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商人主动上门求合作。
而沧州少商人，虽说先帝时便已纳入月凰版图，但文教水平并不高。这么多年科举考取进士者也是沧州最少，远低于其他州府。
读书人尚少，又能有多少人外出走商。加之妲族万事优先同族人，除开妲族自己的商队，沧州少有其他行商。
莫阿夏感觉被轻视了，此间老板以为背靠太子就能怠慢她吗？
扬声道：“我还听说你们这不仅茗茶冠绝天都，陪客的清郎也是一绝——将你们这最上乘的几位清郎通通叫来，钱不是问题。”
她这番话将丹羽阁比做勾栏场所，语气里藏不住的轻蔑，就差指着鼻子骂她们是用下作方法才令茶楼生意兴隆。
诸如她的客人，自开业以来丹羽阁遇到过不少，无礼的可直接赶出去。
像这种赶不走的顺着来的同时，也要让她们知道在丹羽阁并非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
安漪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平静：“请贵客于雅间稍作等待，当然若您想继续逛展妾身自会奉陪——且不知贵客更喜何种茶？”
这时一直旁观的沈观月开口道：“可有凤凰茶？”
凤凰茶源自青渊交州，虽说稀有，凭着余初晏的面子，丹羽阁也得了少许。
安漪回：“自然是有的，土司大人如何呢？”
莫阿夏哪懂什么茶，在她们那随意摘些树叶泡水也可称茶，不像这些文化人还将茶分什么三六九等。
她板着脸，沉声道：“就拿四殿下所说的什么凤凰茶！”
说书人已经在看台上准备，莫阿夏无心再看这些她看不懂的商品，径直往二楼去。
沈观月错开她一步，低声问安漪：“今日那位怎的在楼中？”
他此先以为余初晏拒绝他的见面是因为还在闭关，哪知偏偏在母皇令他陪同莫首领时撞见了余初晏。
方才隔着两层楼，他虽一眼认出余初晏，却看不出她的神情。如今心中有几分焦急，又有几分失意。
——余初晏想来是不在乎他与外人出游的。
“主子之事妾身不知，大抵今日天气好罢。”安漪模棱两口地回道。
依照安漪含糊的态度，沈观月知道他问不出余初晏现在在哪，又在做什么了。
他抿唇刚想开口请安漪为他带句话，前面的莫阿夏回头，“四殿下同老板说什么私语呢？”
“四殿下正吩咐妾身准备点心，不知土司大人可有什么忌口？”安漪替沈观月解围。
莫阿夏眯眼打量着两人，不知信了没，“若说点心，不知丹羽阁可有炸沙虫？”
安漪：“……此等地方美食，待到沧州物产展时楼中定然增设。”
那就是没有，莫阿夏又连续报出数十道菜名，丹羽阁一律没有。
这些菜品各个与虫子相关，旁人光是听着都脸色发白，安漪还能面不改色许诺日后定然多了解沧州。
沈观月低笑：“若是想用沧州美食，不若去南星楼。”
南星楼正是莫阿夏族人开设的茶楼，一直有出售沧州特有食物，遗憾的是天都人对此接受度不高。
安漪点头，“如此，改日定当拜访学习一番。”
莫阿夏狠狠瞪一眼安漪，解下腰间的弯刀，狠狠掼在二楼大厅的桌上，在她身后数名妲族女性纷纷亮出武器。
她厉声道：“尔等果然瞧不起我妲族！”
加更一章，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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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丹羽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