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秋途藏谋

晚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叶,漫过官道,车马碾过落英与碎尘,摇摇晃晃行了一程又一程。

车厢内铺着软绒锦垫,角落悬着一盏八角素纱灯,灯芯微晃,投下暖融融的光。阿禾垂着首,长睫覆下浅浅的影,指尖轻捻书页,安安静静埋首于卷册之中。

此行已近半月,大半光阴都耗在颠簸的车马之上,她便也在车中读了半月的书。身旁虽坐着谢临晏,两人却素来无话,横竖他是风流纨绔,她是局中过客,本就没什么可聊的。

沿途每经一座城池,谢临晏必流连花街柳巷,寻欢作乐。当地酒肆歌楼的花魁美人,他总要一一召见,挥金如土,笑语轻狂,那副浪荡不羁的模样,半分不收敛。他醉酒时眉眼散漫,笑也恣意,阿禾每每冷眼旁观,总分不清这人几分是真纨绔,几分是假伪装,可瞧他夜夜笙歌,倒像是玩得真心尽兴,毫无半分勉强。

每每宿醉第二日,车厢里便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着淡淡的脂粉香,呛得人鼻尖发闷。她受不住时,便掀帘下车,跟着车马徒步而行,可长路漫漫,不过片刻便双脚酸痛,步履发沉,最后只得无奈爬回车上,闷在那股难闻的气息里忍耐。

若不是他一路耽于风月,他们此刻早已抵达沁州了。

好在不知何时,车厢内多了一盏暖灯,昏光落在纸页上,恰好照亮字句,让这枯燥漫长的旅途,多了几分可打发的意趣,不至于太过无聊。

“在马车里看书,伤眼。”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语,阿禾指尖一顿,抬眸望去。

谢临晏宿醉一夜,不知何时醒了,正侧头看着她。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听来温和,可眼底却覆着浓重的疲态,倦意难掩。许是酒醉初醒的缘故,那语调里竟藏着一丝极淡的柔意,让阿禾心头莫名一怔,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

她抿了抿唇:“日日纵酒,对身子也不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神。

本是冷言回怼,可字句落出来,竟无端带了几分关切的意味,阿禾耳尖微微发烫,连忙垂眸,不再看他。

谢临晏低低笑了一声,没再答话,缓缓阖上眼,倚着软枕闭目养神,周身又恢复了那副恹恹懒怠的模样。

这人素来古怪,昼夜颠倒,性情阴晴不定。白日里总是神色倦怠,懒言少语,可一入夜便立刻恣意张扬。

便如昨夜的淮城。

他在酒肆高楼之上左拥右抱,笑眼轻狂,一叠叠雪白的银票自廊间漫天挥洒,银钱纷飞,如落雪漫天。他只随口一句玩得尽兴,便要给这淮城落一场富贵初雪。满城百姓争相哄抢,人声鼎沸,街巷拥堵不堪,车马难行,连县衙的官兵都匆匆赶来疏通秩序,场面喧闹至极。

大雍国库如此富裕?真假富裕她不知,但这谢临晏,是当真挥金如土,挺有钱的。

她思绪忽然飘远,想起当年救他于危难的那一日。彼时他重伤落魄,曾郑重许诺,日后必许她一世富贵无忧。如今他随手抛洒的银子,便够寻常人家安稳度日数载,稍稍匀她一点,报答当年救命之恩,岂不是好?

念及此,她心头悄悄一热——昨夜混乱之中,她倒是偷偷捡了不少散落的银票,想到这里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摸了摸耳垂,藏住那点莫名的羞赧。

沉影是谢临晏的贴身侍卫,不用隐匿于黑夜之中做暗卫,明面随行,武功高深莫测。从前数次让谢临晏杀了她的,也是这人。想到他昨日沉着一张冷脸,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遵令挥洒银票,今日又在车外暗暗揉着手腕舒缓酸痛的模样,阿禾便忍不住在心底偷偷发笑。

她这一系列细微举动,尽数落入谢临晏眼中。

他眉梢微挑,目光怪异落在她方才看的史传册页上,心中暗自思忖:不过是一本枯燥史书,何至于此?怕是在这车上呆傻了,人都闷痴了?

心念一动,他忽然伸手,一把抽走阿禾手中的书,随手便扔出了窗外。

“不准看了。”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又随口找了个理由:“吵到我了。”

手中的书骤然被抽走,阿禾猛地一怔,转瞬便涌上怒意。这人分明是喝酒喝得神志不清,好端端的竟扔了她的书!可抬眼瞧他闭目养神,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她终究压下火气,不愿与醉汉计较。

她一言不发,掀帘下车,径直走到路边去捡被扔掉的书,捡起来后便再也不愿登车,只默默跟在马车旁,徒步前行。

沉影立在马车一侧,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面色素来冷沉,不见半分波澜。他望着阿禾垂首拾书、默默步行的模样,沉默片刻,终是沉声开口,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此行真正目的,是为两国邦交。大雍与大乾重修旧好,以示诚意,大乾那边特派三皇子萧砚辞为使臣,入朝觐见陛下。大乾皇子虽多,却多为萧擎收在麾下的义子,唯独这位三皇子,是他唯一亲生血脉,分量极重。

风卷过枯叶,拂过耳畔,阿禾指尖捏着,静静听着,脚步未停。

“陛下亦要尽显诚意,遂决定指派一位皇子,亲自前往边境迎接。这本该轮不到主上,太子与其余几位皇子针锋相对,各不相让,皆对此行志在必得,锋芒太盛,反倒引得陛下忌惮。”大雍皇帝也不愿见皇子因权柄互生嫌隙、祸起萧墙,这差事才兜兜转转,落在了平日懒懒散散、连上朝都昏昏欲睡的谢临晏身上。

阿禾眸色微沉,心下了然。

谢临晏那副草包模样,原是最好的保护色。当日在朝堂之上,欣然接下,满口应承,狂妄放言,必叫大乾三皇子开开心心而来,恋恋不舍而归,定会好生款待,将此事办得周全。还大言不惭,道这差事交给他最是妥当,只待事成,要大雍皇帝多多赏赐。

沉影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可阿禾却能想象出谢临晏彼时那副纨绔不羁、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般狂妄自大,落在陛下眼中,非但无过,反倒安心。

“让你一同随行,是要你暂扮作主上身边的侍妾,近身随侍。”沉影声音微沉,“这般模样,才符合他素来风流纨绔的行事作风,不易引人疑心。”

“苏珩另有要事在身,不便露面。沈惊怜容貌太过扎眼夺目,气势过盛,二人皆有后招布局,另有他用,若只做一枚侍妾棋子,太过浪费。这般一来,此事便堪堪落在了你身上。”

沉影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便没有苏珩与沈惊怜,殿下身边亦有旁人可用,稳妥安全,远胜于她。他至今不懂,主上为何偏偏要行险棋,执意选阿禾这般身份不明、心思难测之人。

他神色晦涩地看了阿禾一眼。

少女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只静静站在秋风里,听完这一番因果,面色平静,只眼底微沉,似在细细思索,一言不发。

见她不语,沉影才继续道:“以如今脚程,再行七日,便可抵达沁州。你与主上……”

他顿了顿,语气微重,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提醒:“莫要叫旁人看出半分端倪。”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是催她回到马车上去,与谢临晏装作亲密,演好这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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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长安
连载中无知小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