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旧影逢秋

阿禾指尖捻着话本页角,目光自纸间轻抬,淡淡扫了沈惊怜一眼。那眼神无波无澜,偏生裹着几分莫名的怜惜,她将话本往膝头一收,声音淡得像檐角垂着的晨露笑说道:“若叫旁人听见你在此嚼舌根,下一个受罚的,便是你了。”

一语是浅淡的好意提醒,说罢便不愿多言,转身便要折回榻上,连衣角都未曾多晃一下。

“你如今往漱玉阁跑得这般勤,还捧着这等酸腐话本。”沈惊怜斜睨着她手中书卷,眼底讥讽不屑溢于言表,忽而又弯唇绽出一抹媚态与纯真交织的笑:“是要与我走一样的路子了?”

一样的路子?沈惊怜走的是什么路?阿禾心里犯了懵,压根没听懂她的话。下意识地,她转头朝李浔看过去——这些天惯了,但凡书里有不解,第一个便想寻李浔问个明白。

李浔闻言,眉峰微不可查一蹙,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转瞬便敛去,复又恢复那一身温煦如玉的模样,朝阿禾递去一记安稳眼神,唇角微扬,语气却藏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阿禾说得没错,怜儿,你近来,倒是越发不怕受罚了。”

沈惊怜咬紧下唇,颊边泛起一点浅红,起身便走,不多停留半分。阿禾本还想追问李浔几句,可见他已垂首执卷、浅啜清茶,便将话咽了回去,终究不是什么要紧事,又自顾自埋首话本之中。

每见话本中写女主惊为天人之貌,她便不由自主想起沈惊怜与苏珩,思绪再一转,又落向谢临晏。临歧莫问归期事,晏岁藏锋意未休,想来,为他取名之人,定是万般疼惜。天潢贵胄,偏偏要伪装成一副草包模样,他暗中所谋之事究竟为何?要养一批又一批暗卫,搜罗满屋奇人异宝,难道皇子皆如此?可她兄长不是,大雍太子亦不是,若不是她早已入了他的局,怕是也要被那副纨绔假象蒙骗。

谢临晏此人,当真是深不可测,令人心惊。

待李浔再留意阿禾时,她已将话本覆在脸上,沉沉睡去。翻身之际,书卷滑落,露出一张清妍小脸——她生得极是标致,肌肤白皙细腻,眉眼清灵干净,鼻梁秀挺,清嫩娇软、干净剔透的少女长相,睡梦中卸去了平日所有防备与冷意,眉眼舒展,温顺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惹人怜惜。

他轻叹一声,解下身上浅素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披风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落了她一身。

谢临晏自楼梯拾级而上,入目便是这般光景,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上,落在阿禾熟睡的侧脸上,也落在李浔给她盖披风的手上。少年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攥了攥,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最后凝成心里一句冷嗤:好一个郎才女貌,活脱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佳人。

李浔竟存了这般心思?若不是阿禾难控,成全二人倒也无妨。念及此,他脚下步子重了几分,石板上踏出清晰声响。

阿禾闻声惊醒,茫然抬眼,撞进谢临晏深眸之中,一时竟以为仍在梦里。

“我让你来李浔处读书,你便是这般读法?”谢临晏淡淡开口。他本是遣人来唤阿禾,听闻她在漱玉阁,顺路过来,不曾想,竟撞见这一幕。

“换身衣裳,随我出去一趟。”说罢,他径直落座李浔原先位置,自斟一杯热茶,目光落向窗外人流,再不看她。

阿禾身上仍是一身暗装,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懒得与他争辩,转身入内室换衣。待她再出来时,谢临晏口中茶水险些呛咳出来。

只见阿禾,从一身玄色暗装,换成了另一身一模一样的玄色暗装。头发依旧梳得干干净净,利落地挽成一个髻,只插了一支乌木簪。最绝的是,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抬手便往脸上一扣,将整张脸,连眼睛都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轮廓都露不出来。

“如此连眼睛也遮住,便无人能认出我了。”她语气认真,一本正经。

谢临晏忍不住低笑一声“忘了告诉你,我已命人备好衣裳在楼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在街头。车厢里铺着柔软的绒毯,摆着精致的小几,倒比寻常马车舒适得多。

谢临晏支着下颌,散漫地打量着眼前的阿禾,目光一瞬不瞬。

她身着一身秋杏色交领襦裙,裙摆绣着浅金梧桐叶纹样,袖口与腰侧缀着同色系软纱,衬得身姿纤细娇俏,又不失干净纯粹;外罩一件薄软的浅驼色短褙子,风一吹便轻轻扬起,满是秋日清暖贵气,不显张扬,却愈发动人。

长发松松挽作垂鬟分肖髻,鬓边碎发轻柔垂落,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缠枝珠簪,簪头悬着一颗圆润透亮的明珠,随着轻晃折射柔光,不艳不俗,恰好衬得她清灵娇憨干净无辜,往日素衣尘色尽去,此刻一妆一饰,清丽得叫人移不开眼,竟丝毫不输皇族贵女。

难怪能入李浔眼。

阿禾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蹙眉抬眸望回去,四目相对刹那,谢临晏忽然弯眼一笑,少年气肆意明朗,随即收回目光,闭目小憩。

阿禾仍悄悄望着他,心底暗自腹诽:这人倒好,自顾自便睡了,方才硬生生将她从梦中吵醒,如今却一言不发。

“有什么想问的,便问。”谢临晏闭着眼,声线慵懒。

“你若不愿说,我又何必多问。”阿禾淡淡回道。

谢临晏倏然睁眼,邪魅一笑,目光直直锁住她,不肯放过她眼底分毫情绪,一字一顿:“我们此行,去沁州,见萧擎……的儿子,萧砚辞。”

阿禾心头电光火石,慌乱再也藏不住。她当然不相信谢临晏能有如此好心,前几日所谓相助、合作,今日竟真带她去杀故国故人。而且还让她这般打扮,身边明明有沈惊怜、苏珩,偏偏带她….

“我念着你是大宋的人——不对,如今该叫大乾了。”谢临晏看着她慌乱的神色,笑得愈发促狭。

“时隔多年,想必也思念故国旧友,说不定,你们早已相识。”捉弄之意昭然若揭,旋即挑眉,又摆出那副草包世子的模样说道:“小爷对你好不好?”

“确实认识。”她抬眸迎上谢临晏的目光,瞳仁清浅如秋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而且挺熟。”

左右皆是避不开的局,不如坦然认下。

言罢,她便收回视线,重新凝望着窗外翻飞的秋梧。耳垂上悬着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她再无心分给身旁少年半分注意力。

心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紧,无端忐忑起来。

萧砚辞三个字,轻易掀翻了她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她整个人都沉进纷乱的思绪里,连呼吸都放轻,根本无暇去猜,身侧之人听见这话,会是何等神色、何等心思。

谢临晏听了这话,脸上那点少年气的戏谑缓缓淡去,半晌未发一言。

长睫垂落,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沉暗,唇角那抹散漫的笑意也淡得无影无踪,周身气息无端沉了几分。

车厢内骤然静了下来,唯有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缓缓回荡。秋风从窗缝渗入,带着晚秋的清寒,一缕一缕绕在身侧,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寂静里藏着无人言说的暗涌与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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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长安
连载中无知小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