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蜷在李浔书堂软榻之上,指尖捻着卷泛黄话本,看得入神。时而眉峰轻蹙,似遇难解迷障;忽而眼尾微扬,恍若茅塞顿开,一颦一动皆落进旁侧饮茶人的眼底。
李浔执盏慢啜,青瓷杯沿映着他身侧的景致。他着一身月白长衫,领口袖口绣着淡青缠枝兰纹,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纹锦,垂坠间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肩宽腰窄,肩线利落却不凌厉,行止时衣袂轻扬,竟似携了书卷间的清风。面如敷玉,瞳仁是温润的墨色,抬眼时藏着诗书气,垂眸时又添几分温雅。鼻梁秀挺,唇线清晰,唇角总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不笑时清隽,笑时便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暖意。
世人皆道他文曲星降世,原是因他才学卓绝,经史子集过目成诵,琴棋书画皆臻上乘,一笔蝇头小楷,连宫中尚衣局的匠人都求着讨要。谁也想不到,这般温文守礼、眉目谦和的公子,内里心思缜密如蛛丝,暗地里为谢临晏筹谋划策,料理着诸多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
阿禾垂眸翻页,心底暗暗腹诽: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李浔将茶盏轻搁在案上,瓷盏与木案相触,只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目光落在阿禾身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书册,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这几日瞧你日日来漱玉阁,楼下藏书都被你翻出了卷边,倒是比往日在夫子堂前用功多了。”
他这漱玉阁,取“漱玉涤尘,闹中取静”之意,坐落长安闹市正街,临街的窗棂雕着冰裂纹,推开便能听见车水马龙的喧嚣,可阁内植着数株青竹,檐角挂着玉铃,风过处铃音泠泠,竟将尘世的吵,都滤成了悠然的韵。
阿禾自幼聪慧绝伦,过目成诵,偏生最厌啃书。还是宋知岁是气得老夫子吹须瞪眼,连连叹她暴殄天物,空负天赐禀赋,每每授业完毕,都要回房抚胸顺气,心堵难平。她在学堂仗着身量娇小,总猫腰缩在同窗身后酣睡,被夫子揪到前排,便埋首高卷之后,依旧睡得安稳。
李浔素来极疼阿禾,知她一点即通,见她伏案瞌睡,便晓得书中要义她早已烂熟于心。更何况如今她一改宋知岁时的顽劣,日日踏来漱玉阁潜心研读,他只如拾得稀世珍宝,护得愈发严实。每逢阿禾被遣去执行任务,他便按捺不住怒火,径直冲去谢临晏府中,青衫被风拂得猎猎,与那阎王争执得素来温和的眉眼,都染了几分凌厉。
此刻见她日日得闲相伴,李浔心下觉得甚好,每日掐着时辰思量,明日该教她些什么新东西才好。
正凝神翻卷间,街衢间忽传来阵阵喧嚣,起初她只作未闻,不曾想那声响愈演愈烈,几句争执之语钻入耳廓,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轻提裙裾走到廊边远眺。
但见楼下人潮往来,行人皆装作无意,眼角余光频频瞟向街心,低声交头接耳——原是一对欲要和离的夫妻,为着宅院田产吵得面红耳赤,面目狰狞。
阿禾低头看看手中风月话本,再抬眼望楼下撕破脸皮的二人,只觉无趣又费解。昔日若非两情相悦,怎会结为连理?纵使如今情分淡去,朝夕相伴数十载,总该有些相濡以沫的情分,何至于在闹市人前,撕尽最后一点体面,将过往情谊踩得粉碎。
她轻轻唏嘘,情之一字,当真缥缈虚无,半分也填不饱肚子。
身侧忽落一道纤细身影,沈惊怜不知何时立在身旁。她生得张扬,眉眼如画,眼尾上挑如刀裁,瞳仁亮得慑人。鼻梁高挺,唇瓣饱满,唇色偏红,似染了胭脂,笑时唇角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戾。
一身酒红曳地长裙,裙摆绣着暗金缠枝莲纹,腰间系着宽幅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肩线挺拔,身形高挑,行走时步履摇曳,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儿。双臂环胸,斜倚在阿禾身侧的木栏上,眉尖微蹙,满是不耐:“蝇营狗苟之辈,吵得我头都疼了,真想拔了他们的舌头。”
阿禾见她年岁渐长,容貌愈发秾丽逼人,一颦一笑都带着摄人心魄的张力,偏性子却依旧如从前般狠戾冷绝。话音落,偏头看向阿禾,笑意浅浅,眼角眉梢都挂着张扬的媚:“阿禾妹妹,你说是不是?”
阿禾未曾言语,目光被阁楼下一道俏影牢牢攫住。
此时她正俯身倚着木栏,鬓边软丝被春风拂起,轻贴在莹白脸颊上,眉眼微垂。楼下那人似有所觉,蓦然抬首,二人隔空遥遥相望。
苏珩生得,当真有妲己之姿,媚骨天成,周身萦绕着一股勾魂摄魄的魅惑。她身形纤细,却不羸弱,肩窄腰细,臀线圆润,着一身烟霞色纱裙,裙摆薄如蝉翼,绣着银线缠枝桃,走动时纱裙轻晃,似有流光流转。领口开得极低,露出莹白的锁骨,颈间戴着一串赤金璎珞项圈,坠着一颗鸽血红宝石,衬得肌肤胜雪。
乌发松松挽成流云髻,仅用一支赤金步摇固定,步摇上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抬首时流苏轻晃,珠玉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她的眉眼一般,勾人心神。她步履极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裙摆扫过地面,却不沾半点尘埃,抬眼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傲气与魅惑,黑眸直直锁住阿禾,眼底一抹刺得人眼疼的敌意。
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却惑人的笑,藏着拒人千里的傲,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阿禾心头微晃,只觉眼前人确是千古难寻的绝色,若不是那目光里的敌意太过直白灼人,纵是女子,她也难免心生好感。方才那一瞬不屑的浅笑,竟让她心底因昔日被掌掴而生的怒意,都散了大半。
苏珩却只这一眼,便漠然收回目光,转身缓步离去,烟霞色纱裙在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此生都忘不了阿禾。那日被她一巴掌击落面罩,那张脸便刻进了心底。更忘不了,谢临晏在那一瞬,几不可察停滞的呼吸——旁人未曾察觉,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身侧的沈惊怜早已捕捉到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轻笑一声,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听闻那苏珩,竟敢对主子下迷欢散,亏得阿禾妹妹你误打误撞,坏了她的好事。”沈惊怜说着,抬手轻掩樱唇,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尾的媚意更浓,“不过主子也是真疼她,这般以下犯上的大罪,也不过赏了几道刑罚,留了她一条性命。”
话音落,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骤然掠过一丝阴鸷恶毒,眉峰微沉,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嫉妒,那股张扬的美,此刻竟添了几分狰狞。
阿禾心头豁然明朗,终于懂了昔日在暗营之中,沈惊怜为何总对她无端针对刁难。可随即,另一重疑惑又缠上眉尖。
谢临晏生得确实有点姿色,不对,应该是很有姿色,称得上惊为天人,可……她想到此处,眉峰紧紧拧起。
谢临晏那般人物,心思诡谲如鬼魅,阴晴不定,捉摸不透,分明是个精神异于常人的疯子。喜欢谁,也不该喜欢上这种煞神。楼下那争宅产的男子虽粗鄙,好歹只贪身外之物,谢临晏这人,是真真正正,会索人性命的。
如今她与沈惊怜,早已不复暗营时一见面便大打出手的模样。从前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针对,此刻尽数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