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轻阖,屋内便只剩谢临晏与阿禾二人。烛火明明灭灭,木质熏香缓缓萦绕,气息温软,禾垂着眼,一言不发将案上熏炉端至窗外倒掉,又重新取过一味冷香点燃,动作安静得像不存在。
谢临晏目光紧紧跟着她,眼底笑意渐深。他见过她许多模样,从未见过她今日这般。
他这才留意到,她先前身着暗卫黑衣,面罩遮去半张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泠眉眼。方才苏珩那一巴掌,连带将她的面罩一并扇落,素净秀丽的容颜骤然撞入眼底,黑睫轻颤,眸中盛满不可置信与细碎惊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明明炸了毛,却还强撑着不动。
她未施粉黛,可落在谢临晏眼里,竟比满阁珠翠还要动人几分,惹人心尖微痒。
看着她默默拾起面罩,重新遮住泛红的脸颊,也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自顾自做事的模样,谢临晏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轻缓。
“过来。”
语气里的温柔,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阿禾只当他尚未从方才的戏码中回过神,心不甘情不愿地挪步上前,尚未靠近床榻,手腕忽然被他一拉,整个人踉跄着跌近。两张脸骤然咫尺相对,气息相缠。
她默不作声地往后缩,想要拉开距离,可手腕下一紧,便被他重重捏住。
“别动。”谢临晏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惑得像鬼。
“你坏了我的好事,如今该怎么赔我?不如……你取而代之?”
话音里裹着几分孱弱病气,又缠满勾人的笑意,危险又温柔。
阿禾这才打量起他。
肌肤莹白似落雪堆玉,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与沉疴难愈的病气缠缠绕绕,雾霭沉沉。
这位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癫世子,究竟是何时受的伤?瞧那模样,伤势竟还不轻。他身边高手环伺、护卫如云,还能三番五次将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不堪?
谢临晏原以为,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定会惊惶失措,或是恼羞成怒,可眼前人半点反应也无,反倒让他觉得索然无味。更叫他意外的是,她垂眸看向他的目光里,分明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男人眉梢微挑,指尖一扬,干脆利落地扯下她脸上那片黑色面罩。当看清她脸颊上那道清晰刺目的掌印时,谢临晏微怔了怔,冰凉如玉的指尖轻轻覆上她温热柔软的面颊,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处红痕。
苏珩那一掌,倒是下了十足的力道。
“阿珩身手在你之上,你涉世未深,偏偏还生了一身好运气,次次闯祸都能有惊无险地全身而退。”
世间从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趁早挫一挫傲气也好——免得日后,连自己是如何栽了跟头的,都浑然不知。”
他忽然抬手,宽大的掌心轻轻覆住阿禾的双眼,隔绝了所有光亮,唇角勾起一抹邪肆又张狂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该遮住的,应是这双眼睛。”
“若不是你刀下皆是亡魂,凭这双眼,早被人认出来千千万万次了。”这双眼,只要见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阿禾听了,若有所思,竟真把这话听进了心里,默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子身子要紧,那香我已经换了。”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换的是清心寡欲的香……若是实在难受,你自行解决便是,或是我去把苏珩带回来。”
她皱了皱眉,打量了谢临晏一眼,认真的补了一句:“我**事小,可我常年习武,手脚粗笨,万一不慎牵扯了你的旧伤….”
谢临晏额角青筋隐隐跳了跳,沉声道:“你退下吧。”
他从不屑于做强迫人的事,而且阿禾年岁尚小,身材也一般般,在他眼里依旧是小孩,只是存心想弄她。不过她倒如往常一般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呛他。
阿禾应声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熟门熟路地要翻窗离去,身后却忽然飘来他慵懒的声音:“你的仇人。”
她攀着窗沿的手一顿。
“你的仇人,是萧擎,对不对?”
谢临晏倚在软榻上,静静望着她僵立的背影,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我不管你真实身份,所言几分真假,又藏着何等目的,只要你的目标不是我。如今你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双手的鲜血皆是为我所染。”
他微微抬眼,风从窗外卷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屋内光影明灭不定,衬得他眼神深不可测:“我知你身负血海深仇,总归是与我无关的事,我也不会莫名横加阻拦。”
只有一事。“我谢临晏向来疑人不用,可对你……”
他语气微沉:“我已是破例。若你当真是前宋旧臣遗孤,为复大宋江山而来,那你我,不妨合作一局。”
阿禾缓缓转过身,秋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拂过面颊,发丝轻扬,沉默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心尖翻江倒海——他到底知道多少?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是真心结盟,还是步步为营的缓兵之计?
谢临晏见她久久沉默,指尖攥得发白,便知她依旧满心戒备,半分信任也无。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低哑:“不信我?就因为我是大雍皇子,而你,是大宋的….遗孤?你不愿坦白,我亦没有闲心深究。”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她心上:“若你想报仇,我能帮你。做我谢临晏的盟友,是你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也正是你留在我身边的原因,不是吗?”
阿禾心口猛地一缩。
是,的确是。她留在这疯子身边,本就是假意逢迎,或是色诱,或是装作忠心耿耿,只为借他之力报灭国之仇。此人虽性情乖戾、晦涩难辨,却未曾对她下过死手,想来还留着几分人性。她只要收敛锋芒,静待时机,未必不能将他牢牢攥在手心,为己所用。
更何况,旁人皆当他是不学无术的草包世子,但此人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深,那副疯癫荒唐的模样,全是演给世人看的假面。这般滴水不漏的演技,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技能。
可她凭什么信他?这人生来谎话连篇,便是毒誓,也能说得冠冕堂皇。
阿禾似想到什么忽然低低一笑,眉眼弯起,语气恭敬温顺,字字却带着尖刺:“我一介卑贱之身,怎敢与世子相提并论?我志不在你,你大可安心。你我无冤无仇,纵然你曾恩将仇报,可也阴差阳错教了我一身保命的本领,也算功过相抵。”
她抬眸直视着他,不再遮掩半分:“你猜得没错,我是前宋禾太傅之女。当年国破家亡,我侥幸逃入大雍避祸,承蒙世子收留,才苟活至今。你说你能帮我,可若我想要的,不只是萧擎的命,还要你们大雍,也尝尝国破家亡、生灵涂炭的滋味呢?”
既然他已戳破最后一层窗纸,主动示好,她不妨摊开几分真心,赌上一局。
谢临晏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禾太傅之女?果然是忠烈门风,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竟能说得面不改色。对他说话,更是从来不知何为尊卑,好一个傲骨铮铮的落魄千金。
少年嗤笑一声:“我让李浔教你读书习字,你便是这般学的?成语乱用一通,文理不通。”
阿禾脸颊唰地一红,当即转身就要翻窗——这人前一秒还说着同舟共济、并肩作战,下一秒就翻脸嘲讽她没学问,实在顽劣至极!
“外面下着雨,不准翻。”谢临晏淡淡开口,拦下了她的动作,顿了顿,又改了主意,“门外也不必候着了,去李浔那多读几本书。今日我与你说的话,好好想想。”
阿禾憋着一肚子气,乖乖合上窗,想了想又将窗户支开一条缝,愤愤朝门口走去。房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她带着怒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屋内:“还不快去寻几个貌美温顺的婢女进来伺候世子!别叫那药香把人脑子熏坏了!”
谢临晏忽然又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丢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
晚风顺着窗缝灌进屋内,将屋内暧昧燥热的气息涤荡得一干二净。他抬眸望去,只见阿禾已经走出酒肆,站在那棵柿子树下,气鼓鼓地抬手狠狠一拍树干——不多不少,恰好落下一颗熟透的柿子。
她看都没看却稳稳接住,当着街面的人,就恨恨地大口咬下,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谢临晏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一抹真正属于少年人、恶作剧得逞般干净又狡黠的笑容。
很多年后谢临晏只在心底轻嘲自己假戏做得太真,他入戏太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才将自己困成了局中客,痴念缠根拔不出。
彼时殿内熏香袅袅,烟丝缠缠绵绵绕上梁间,香风勾人,迷乱心神。他将一切都归咎于苏珩寻得的这药香当真太过惑人,勾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扰得人神志不清。
绕梁不散又何止是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