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长安街巷的桂香与酒气,漫过青瓦飞檐,卷落道旁梧桐枯黄的碎叶,簌簌擦过酒肆雕花窗棂,将满城暮色都吹得凉薄几分。
阿禾倚在长安第一酒肆的阁楼窗畔,后背抵着冷硬的木墙,垂首细细包扎掌心的伤口。素白布条缠过磨破的皮肉,她指尖微顿,却未发出半分声响。凛冽秋风拂过她素净面颊,将额前碎发轻轻撩起,软绒般的发丝蹭着脸颊,酥痒里藏着几分无措。
楼外是泼天繁华。十里长街灯火如星河坠地,珠灯缀檐,琉璃映辉,鎏金马车络绎不绝,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声响。贵家公子锦袍玉带,醉眼醺然揽着娇俏美人,笑语嫣然随风飘来,衣香鬓影,满是富贵温柔。满城人皆浸在这盛世烟火里,唯有阿禾,将自己藏在窗棂投下的背光暗影中。这酒肆四围遍植名花异木,枝繁叶茂遮了半扇窗,要藏住一个人,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更何况屋内那位。
外人瞧着他纨绔浪荡,胸无点墨,终日流连酒肆声色,可只有阿禾知道,他连挑一间靠窗的厢房,都藏着步步缜密的心思,眼底的散漫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自暗卫营踏出那日起,已近快一年。起初阿禾连靠近谢临晏三尺之地都难,想来也不奇怪——谢临晏生性多疑,她身份不明、来路不清。何况后来她锋芒渐露,成长之势如破竹,次次都逼得谢临晏眼底杀心暗涌。她这般不受掌控,如同一柄握不住的利刃。
谢临晏不是没动过弃子的念头。
可他终究未到那般冷血无情的地步。当年阿禾于危难之中救他,后被他随手丢入暗卫营,生死由天。如今她能活着从那地狱里爬出来,皆凭自己的本事,一千多个日夜的蚀骨煎熬、割肉炼心,是她一寸寸从鬼门关挣来的命,他纵是狠辣,也难对这样一个死里逃生的人,骤然下死手。
可这般有能耐的人,留着,便是无穷后患。
每每思及此处,谢临晏便只觉心口堵着一团郁气——原是他自己轻敌,一而再再而三轻视当年的小丫头,时至今日,反倒作茧自缚,进退两难。不知如何处置时,他便索性将最凶险的任务尽数砸在她身上:往日需七八名暗卫联手方能完成的死局,如今只丢给她一人。
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至多是眉峰轻轻一蹙,转身便踏入险地。可偏生就是这样九死一生的局,她次次都能拖着一身伤活着回来。
阿禾从未想过逃,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下之大,她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孤女,又能逃去哪里?凭这一身伤痕,便想回故国向那仇人复仇?不过是以卵击石。留在谢临晏身边,虽然刀尖上舔血、风雨里求生,但于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出路。
更何况,时至今日她若真敢逃,恐怕还未到萧擎旁边,便会被这位笑里藏刀的阎王活活剐了。
萧擎。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撞进心底,阿禾指尖猛地一缩,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张模糊却狰狞的脸,如索命恶鬼,在无数个深夜里缠得她喘不过气。那是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是她穷尽一生都想撕碎的梦魇。
念及此处,她攥紧了刚包扎好的手,指节泛白,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滴冰凉的水珠猝然从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阿禾一怔,唇瓣抿成一道浅淡的直线,缓缓抬眸望向窗外灰蒙的天。
不知何时,绵绵细雨落了下来,如牛毛,如愁丝,无声无息浸湿了夜色。她轻轻抬起受伤的手,任由微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垂着眼帘,无人知晓她眼底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她伸手的一瞬,是想接住雨,还是想接住那早已破碎的过往。
阁内暖意融融,香雾缭绕。谢临晏斜倚锦衾,与身侧花魁低声调笑,软语温言缠缠绵绵,暧昧气息漫过雕花屏风,溢得满室皆是。屋内陈设极尽奢靡,珠玉嵌壁,锦缎铺陈,一炉沉水香袅袅升起,与窗外萧瑟秋风、暗影孤影,不过一墙之隔,却已是云泥之别,天上人间。
阿禾微不可查的眉尖微蹙。她足尖轻点窗棂翻入室内,衣袂带起一缕轻风,烛火当即轻轻晃了晃,案上熏炉烟丝被吹得歪歪斜斜,散作一缕淡雾。
她反手一握,短刃已贴紧那花魁颈间。
榻上两人衣衫微松,香肩半露,雪肤似玉。那女子一条**轻缠少年腰侧,脚腕上细金链垂落,随动作轻响,媚态入骨,妖冶如月下勾魂之魅。便是女子见了这般容貌身段,也难免失神片刻。
阿禾便迅速回神,腕间力道微沉,厉声道:“谁派你来的?”
刃锋微利,女子白皙颈间当即划开一道细痕,血珠缓缓渗出,衬得雪肤愈发艳色逼人。可她非但不惧,反倒唇角上扬,笑意邪魅,眼底藏着几分有恃无恐的笃定。
阿禾懒得与她周旋,指节一紧便要下手。
谁知下一刻,那女子骤然发难,招式快如鬼魅,狠厉刁钻,丝毫不似寻常风尘女子。阿禾猝不及防,连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心头暗惊——此人武功在她之上。
而榻上的谢临晏,只懒懒靠着软枕,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静静望着眼前刀光剑影,半点不急。他身形看着清瘦单薄,病气浅浅,像株弱不禁风的温软毒草,瞧着无害,碰一下,便能叫人万劫不复。
两人缠斗不过数息,就在花魁一掌即将拍向阿禾肩头之际,榻边忽然飘来一声轻唤。
“够了,阿珩。”
声音不高,却轻易压下满室戾气。
谢临晏眉峰微蹙,语气不似平日散漫,反倒带着几分浅淡的柔意,听着教人莫名心尖发紧。“今日是你过了,自行下去领罚。”
苏珩闻言一怔,似要争辩,可对上谢临晏那双骤然沉如寒潭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狠狠剜了阿禾一眼,那目光毒得像淬了针,转瞬又换上一副柔弱模样,屈膝朝谢临晏轻轻一礼。
起身离去前,她忽然扬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阿禾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痕。
她僵在原地,眼底惊色未散,握在腰间短刃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她死死垂着头,不敢抬眸,喉间微紧,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冲破克制,却只能硬生生压在眼底深处。
苏珩抚了抚衣袖,笑得妖冶又张扬,难掩被打断好事的怒意。
“既要我领罚,那我便做得再过分些。”
语罢,她腰肢轻摆,拂袖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室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