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雪落尸山

阿禾提剑而起,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顾忌。她伤势沉重,血流不止,痛觉被草药压制,可心底的疯魔,却压不住,也不想压。

她杀红了眼。

方才还在庆幸活下来的人,瞬间陷入恐慌。

他们没想到,这个早已重伤的少女,在达成存活条件之后,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展开了无差别的屠戮。

他们抱团围攻,挥刀反抗,可在彻底疯魔、只余杀念的阿禾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的刀快、准、狠,招招致命,每一次挥落,都带起一道血线,每一步踏出,都踩过一具尸体。

人群彻底崩溃,这个少女根本不知道疼痛。无论身中几剑,似也浑然不觉。

哭喊求饶的,怒骂癫狂的,扑上来的,全都化作刀下亡魂。

整个地牢,再次沦为人间炼狱。

唯有角落处,两名少年一名少女,身上也被划破无数道伤痕,沉默地抱着剑,低着头,静静看着这场荒唐而惨烈的屠杀。

阿禾杀得双眼赤红,耳边只剩下刀锋入肉的闷响与垂死的哀嚎。

尸山在她脚下堆积,血流漫过脚背。

不够,所有人,都要陪葬。

她提着剑,踉跄一步,目光掠过角落那还活着的三人,正要再次冲上去。

便在此时——

厚重的石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低沉的闷响在死寂的地牢里回荡。寒风卷着深夜碎雪扑面而来,将浓稠的血腥气冲得四散。

一缕清冷月光,顺着敞开的门扉倾泻而入,落在满地尸骸之上,惨白如霜。

雪,静静飘落。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于月光与风雪之中,衣袂不染尘埃,与这地狱般的场景格格不入。

门开处,站在最前面的,是谢临晏。

外罩一袭玄色黑狐大裘,裘毛浓密油亮,内里着赤金锦衫,色泽张扬浓烈,与外袍沉黑形成凛冽对比,衣身暗绣金线流云纹,雪光与月光一落,领口与袖口滚着密厚的玄色狐裘,华贵逼人。长发仅以一支黑金错丝发簪松松束起,乌发被夜风拂动,几缕轻贴额角。

眉峰冷峭,眼瞳深不见底,神色淡漠,他身后,还立着数名黑衣随从,身姿肃立,气息沉敛,皆垂首不敢逾越半步。

他目光淡淡扫过地牢之内,视线最终定格在那道浴血而立的小小身影上。

少女浑身被鲜血浸透,发丝黏在脸颊,脸上血污斑驳,几乎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像绝境中疯魔的孤狼,淬满寒戾与死寂,却又带着一种破碎到极致的锋芒。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她。

谢临晏缓缓皱眉,眉宇间覆上一层冷意。

他下令只留三十人,用以筛选最精锐的死士。

可此刻,满地尸体,活下来的,竟只剩三人。

而且,是在他踏入此地的瞬间,少女才堪堪停住刀,浑身戾气未散,如同刚从尸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般失控,这般嗜杀,这般不受掌控。

留之,必成大祸。

一丝极淡的杀意,自谢临晏眼底掠过。

眼前十三岁的少女,满身是血,孤立尸山,在他的回忆里与多年前那个在绝境之中、孤身一人、浴血挣扎的孩童身影,在月光下缓缓重叠。

一模一样。一样的,被世界逼至悬崖边,只能以杀求生。

谢临晏立在风雪之中,沉默不语。

月光落尸山,白雪沾血衣。阿禾握着剑,与他遥遥相望。

阿禾一眼便撞上他眼底翻涌的杀意,那是足以将她瞬间碾成碎末的冷厉,毫不掩饰。

她浑身浴血,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腰侧旧伤早已崩裂,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可她依然握着剑,抬眼迎上那道能压垮人的视线,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若要杀我,我便先把剩下这三人一并斩了。让你这一年养的死士,一个不剩,血本无归。”只留我可用…或许还能保下一命。

这话一出,谢临晏周身气压骤然沉下。

他太阳穴隐隐跳了跳,心底积压的怒意几乎要翻涌上来,他又一次被威胁了。

两年半。

他将她扔进暗卫营,磨骨淬心,本是要养出一把绝对顺从、绝对锋利的利刃,可她偏不按他的预想生长,非但没有被驯服,反而长成了一匹不受控的幼兽。没死便罢了,竟还敢屠尽全场,将他定下的三十人名额,硬生生杀得只剩四个。连他派入场中监视、试图阻拦的暗卫,都在混乱中被她一刀毙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指尖微蜷,这样的人留着,日后必成大祸。这已是不知第几次,明明该一刀两断,却偏偏迟迟下不了手。

他望着眼前那道浴血而立的小小身影,眸色沉沉,心绪翻涌不休。

她一身是伤,腹部创口血流不止,腰侧旧伤崩裂,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像一株烧不死的野草,倔强得刺眼。

就在他心神微晃的刹那,阿禾握着刀的手忽然一软。

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轰然席卷,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染满鲜血的长剑“当啷”一声砸在石地上,她身子一歪,直直朝身后倒去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半托着,像一朵溺死在血海里的残花。

谢临晏眸色微沉,却并未显露半分多余情绪,只淡淡吩咐:

“去看看。”

两名黑衣暗卫立刻躬身上前,蹲下身探她鼻息,又翻看她身上伤势,片刻后起身回禀,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世子……人居然还没死,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另外……她身上还沾了毒,虽不致命,却也在不断侵体。”

伤口不深,却密密麻麻遍布全身,新旧交叠,腰侧旧伤崩裂,腹部有一道贯穿刺伤,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都是从暗卫营里爬出来的人,最清楚这种伤意味着什么。

这等伤势,偏偏她还站着,还敢威胁他。

“拖下去。”他声音冷静,没有半分波澜,“治伤,解毒。”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片刻后淡声道:“她不许死。”

两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避开尖锐尸骨,将昏死的阿禾从尸山上抬下来。

她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整个人软成一团,血顺着衣摆滴落,在石地上拖出一道刺目血痕。

谢临晏目光静静跟随在她被抬走的背影上,两男一女,衣衫染血却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眼神清明,自始至终未曾乱过分寸。

从厮杀开始的那一刻,他们便看清了全局。

那些人红了眼去欺负弱者、试图攀附强者之时,他们三人更是稳稳占据了安全的高地。

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酷,才使他们或到现在。

阿禾武艺冠绝同辈,却年纪尚轻,情绪牵动。

他们不参与围杀阿禾,不添火递刀,便是对她最隐晦的保全。

他们比谁都清楚,疯魔者必先亡,逞凶者必先死。

唯有静,方能存。

唯有稳,方能走到最后,走到谢临晏面前。

而他们活下来,是为了效忠。是为了追随。

他们皆受过谢临晏的恩情,入营之初便心有所属,此生唯一的信念,便是活着走出此地,为他所用,为他赴死。

三人见谢临晏看来,同时下跪行礼,动作齐整,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亦无半分侥幸。

“暗卫营不需要莽夫。也不需要只会杀人的机器。你们这种能在绝境中保持清醒、保全自身的人,才是我真正想要的。”谢临晏淡淡道。

三人同时垂首:“谢世子!”

厚重的石板落下,将深夜的风雪与月光隔绝在外。

地牢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

她杀得太狠,太疯,太不讲道理。

谢临晏缓缓抬手,拂去肩头落雪。

也太……像他曾经走过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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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长安
连载中无知小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