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与婉瑜背脊相抵,刀锋交辉,在汹涌扑来的人群中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路。
两人个半大的少女,身形尚显单薄,可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每一次挥刃都带着暗营日夜打磨出的狠厉。阿禾腰侧旧伤早已崩裂,腹部那道被阿芜刺出的创口更是深可见腑,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浸透层层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肉上,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提臂,都牵扯着筋骨剧痛。可她面上依旧平静得近乎麻木,指尖甚至不见半分颤抖——自幼便懂药理的她,早做任务时寻得几味能麻痹痛觉的野草,日日嚼服,任血流如注,也能将刺骨痛楚压至心底最深处。
这是她能在暗卫营活到现在的依仗,亦是她走向无情的第一步。
刀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昔日朝夕相伴的同伴,此刻皆成索命恶鬼。阿禾从前杀人,只当是自保,只当是任务,只当那些人死有余辜。她夜夜被噩梦缠身,梦见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梦见同营哀嚎死去,梦见自己亲手斩落的头颅滚到脚边,她怕,怕的要死。但不杀,便也是死。
她本不愿杀同伴,可同伴个个都想将她碎尸万段。她本心柔软,可这暗无天日的地宫,早已身不由己。
十三岁的年纪,本该懵懂天真,她却在一刀刀的劈砍中,被迫直面最残酷的成长。母亲临终前要她隐姓埋名、安稳度日的叮嘱,与心底焚心蚀骨的恨意反复撕扯,让她进退两难。
她身手凌驾众人之上,强到这些围攻而来的数十精英暗卫,根本无需她全神应对只当杂兵。招式在她眼中慢如残影,破绽一目了然,她甚至能在挥刃之间,任由思绪飘回过往,飘向那些她不敢触碰的恐惧与迷茫。
尸体一具具倒下,堆叠成痕,猩红的鲜血顺着冰冷的石缝蜿蜒流淌,渗入地底,汇成暗河。阿禾浑身浴血,衣袂尽赤,脸上、发间、眉骨上都溅满血点,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是同伴的,还是她自己的。
“阿禾,小心左侧!”
婉瑜的急喝将她拉回现实,少女挥刀格开偷袭,肩头又添一道深伤,却依旧半步不退,死死守在她身侧。
整座地牢之中,唯有婉瑜,拼尽性命护她周全。
阿禾的心尖微颤,那是久未泛起的暖意,可下一刻,便被更浓的寒意吞没。
就在厮杀渐歇、尸横遍野之际,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自地牢高处阴影中缓缓响起,穿透血腥与喧嚣:
“场上尚存三十一人。再死一人,余者皆可活。”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方才还红着眼厮杀的众人,动作齐齐一顿。
有人喘着粗气握刀而立,有人踉跄后退,有人眼中闪过狂喜与狠戾。三十人,只差一个名额,便能活。
这本该是最残酷的抉择,可此刻,大半幸存者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目光齐刷刷投向场中依旧持刀而立的阿禾与婉瑜。
她们二人浴血奋战,斩杀近半人手,战力之强,早已让人心生忌惮。这些人精明而冷静,不愿再自相残杀,只想坐山观虎斗,等着这别人来拼个你死我活,他们便能坐收渔利,安然活过这一关。
人群分立两侧,冷眼旁观,如同看两只困兽。
阿禾握刀的手微微一紧,心底冷笑。
这便是人性。
前一刻还拔刀相向,下一刻便能默契联手,将死亡推给别人。
可她还未及动作,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婉瑜身子一软,一口黑血猛地喷溅而出,洒在冰冷的石地上,触目惊心。
“婉瑜!”
阿禾脸色骤变,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对方肌肤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
婉瑜身上虽伤痕累累,却无一处致命伤,可此刻她气息紊乱,血脉逆行,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分明是剧毒侵心。
阿禾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直射向人群中那个娇小的身影。
阿芜。
小姑娘终于卸下了那副怯懦天真的伪装,站在不远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阴狠笑意。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泪、怯生生望着阿禾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毒与怨。
“姐姐,你是不是很意外?”阿芜轻声开口,声音稚嫩,却字字淬毒,“我本来只想杀你一个,谁知道这位婉瑜姐姐,非要抢着替你送死,赶着投胎,拦都拦不住。”
她晃了晃手中那柄短小的短剑,剑刃上还凝着一丝淡蓝的暗光:“我的刀,早就喂了七日断肠散,沾之即发,无药可解,奇怪?你怎么还没毒发。只怕在场只能剩二十九人了哈哈哈!!”说完夸张的弯腰捂嘴大笑。
阿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她并非没有察觉。
阿芜年纪最小,武艺平平,却能一路活到最后,本就绝非善类。这孩子身形小巧,擅于隐匿,更精通毒术,她天衣无缝的演技、柔弱可欺的模样,骗过了暗营所有人,也骗过了此刻早已遍体鳞伤、心神俱疲的她。
婉瑜靠在阿禾怀中,气息微弱,嘴唇翕动,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讲。
阿禾俯身,想要听清她最后的话语。
可就在这时,周遭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有人长长舒气,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握紧刀身,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三十一人,婉瑜一死,恰好三十。
他们活下来了。
那一道道松快、庆幸、甚至带着几分残忍快意的声响,如同针一般,密密麻麻扎进阿禾的耳朵里,盖过了婉瑜最后的声音。
她什么也没有听见。
只看见婉瑜的眼睛缓缓闭上,头颅歪在她的臂弯里,再无气息。
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姐妹,唯一能与她说心事、共欢笑、在暗无天日里给她一点光的人,死了。
死在她的怀里。
死在这群人为了活命而发出的庆幸之中。
阿禾抱着婉瑜逐渐冰冷的身体,缓缓抬头,望向四周那些“活下来”的人。
他们脸上的轻松、庆幸、冷漠,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死了这么多人。
一起挨饿,一起受罚,一起在暗营里偷偷笑过的人。
死了一地,尸山血海。
他们却在高兴。
高兴自己活了下来。
高兴婉瑜替他们填上了最后一个死亡名额。
这些人,都该死!都该给婉瑜陪葬!
她缓缓放下婉瑜的身体,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下一秒,她猛地抓起地上一柄染血长刀,身形骤然暴起。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留情。
第一个目标,便是阿芜。
阿芜脸色骤变,转身便逃,可她的速度在盛怒的阿禾面前,慢如龟爬。阿禾一脚踹在她膝弯,让她狠狠跪倒在地,长刀抵住她的咽喉,力道之大,几乎要切入皮肉。
“为什么……”阿芜眼中终于露出恐惧,还有深深的不甘与怨毒,“杀了你便等于杀了二十人,我就能成为主上的近身之人,我就能报仇……我家破人亡,我有错吗……”
她有苦衷。
人人都有苦衷。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亲手摧毁了她最后一点温暖的小姑娘,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有你们的血海深仇,我有我此刻的丧心之痛。今日,便请你们,通通体谅我一回。”
刀光一闪。
阿芜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的狠毒与不甘永远凝固,小小的身躯软软倒在血泊之中,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切,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一刀,如同开启了地狱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