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折身回了马车,掀帘时带进一缕微凉的秋风。车中软绒铺得平整,谢临晏仍倚在枕上闭着眼酣睡,呼吸轻浅,眉峰却微微蹙着,似是宿醉未消。
她无事可做,索性静静打量起他。
他合目而眠,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肆意,反倒显得清隽沉静。眉骨利落,鼻梁高挺,唇形浅淡,即便静卧,也生得极为惹眼。只是眼下凝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掩不住连日奔波与夜夜纵酒留下的疲惫,瞧着竟有几分惹人怜惜。
其实这几日,阿禾对谢临晏的观感,当真改了不少。
他越是装得浪荡不羁,夜夜寻花问柳,阿禾心底便越觉出几分寥寂与可悲。
一个人,要日日藏起本心,装作另一副模样,逢场作戏,虚与委蛇,演得这般入木三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怕是连他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了。
换做是她定然做不到这般。
她望着他,无端觉得,谢临晏便似一株浸在毒酒里的草木,外表盛放,内里早已被熬得苦涩。若是真心沉溺享乐,倒也罢了,可每当被庸脂俗粉环绕,被浓艳粉香包围时,他那副邪魅浅笑之下,她总能窥见一丝极淡、极深的不耐。
可怜,当真可怜。
可转念一瞬,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他的一颗棋子,浮沉于人棋局之中,又有什么资格,去可怜一位天潢贵胄?
况且,谢临晏若真只是个草包纨绔,又怎会引得那么能人忠心耿耿的人追随?如沉影武功卓绝,性子冷硬,绝非会屈身于无能之辈。
方才沉影在车外的话,让她听出了些什么,不免思绪绕了几圈。
目光从谢临晏脸上移到他身旁悬着的酒囊上。皮囊被磨得发亮,想来是日日随身带着。伪装得这般周全,心思大抵也是缜密至极的。
一时好奇,她轻轻伸手,将那酒囊取了过来。她还从未尝过他日日饮的是何等滋味、只想浅尝一口,便小心翼翼将酒囊凑到嘴边,并未真的贴上,只微微倾倾斜。
谁料酒囊装得太满,力道没把控好,辛辣的酒液猛地倒了下来,直直溅进她喉咙里。那股辛辣冲得她猝不及防,瞬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都泛了红。
她慌忙抬手捂住嘴,生怕声响惊扰了车中人。好在谢临晏依旧睡得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她才松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渐渐困意上来,靠在车壁上睡了过去。
梦里是故国深宫,光景依旧。母妃牵着她在苑中嬉笑,兄长将她轻轻捞上马背,稳稳护在怀中。还有她那匹乌黑小马,她蹲在马厩里,笨手笨脚,给马鬃编了细细的小辫……
皆是年少安稳,美梦温柔,她唇角不自觉噙着浅浅笑意。
“世子小心,有刺客。”
突兀的厉喝声,猛地刺破梦境。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箭羽已破车帐而入,银白的箭羽泛着冷光,直直朝她眉心射来,只差毫厘!
阿禾几乎是本能地睁眼,瞳孔骤缩。便见少年不知何时已然醒转,一手稳稳攥住箭杆。他指节分明,白皙掌心已被箭刃划破,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刺目得很。他望着阿禾,眼底怒意沉沉,几欲翻涌,却又强压在平静之下,叫人看不真切。
未等她开口,数根箭羽接踵而至,破空之声刺耳。
阿禾反应很快,指尖一翻,抽出缠在腰间的短刃,刃身在指尖飞速旋转,寒光一闪,打落数支箭羽。只是箭势太密,难以尽数抵挡,她猛地俯身,一把将谢临晏推到车厢尽头,自己挡在他身前。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闻,气息交缠,近在咫尺。
箭羽擦着她的肩背呼啸而过,力道之大,竟打散了她挽发的簪子。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泄而下,散了满肩。
放冷箭的刺客藏在车外的树影与车马间,动作隐蔽。趁刺客换箭间隙,她飞快拾起地上断箭,将长发随意低低挽起,脚尖轻点,身形一纵,便掠出了马车。
车外,沉影正与暗卫并肩而立,玄色劲装染了些许血渍,见她跃出,沉影与她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心意已通。
她独挡一面,余下三方交由暗卫。
刺客见她飞来,纷纷拉弓放箭。她来势极快,毫无退意,刺客们慌不择路,箭术乱了章法,被她一路近身,刀光闪过,箭羽尽数打落。
到了刺客跟前,她眼底凝满怒意,笑都带着冷意,几乎未曾多看,手起刀落,利落干脆,刀刀致命,每一刀都落在致命处,伤口分毫不差。刺客们接连倒地,没发出半声哀嚎。
余下贼人见势不妙,仓皇欲退。可他们既已见了她的容貌,断无生还之理。阿禾提刀追去,一路斩尽,才缓步折返。待她归来,车外狼藉早已收拾干净,连马车都擦拭一新,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
阿禾轻掀车帘而入,一抬眼,便撞进谢临晏沉沉眸光里。
谢临晏皱着眉,目光落在她脸上——脸颊被箭羽擦伤,一道细细的伤口渗着血丝,狼狈却不狼狈。再看她身上,那身樱粉色的襦裙早已沾满血渍,可仔细瞧去,竟无一滴是她自己的。
阿禾看着他算不上好的神色,讪讪的勉强开口:“还没睡呢?”
她顿了顿,又嗅见车内一缕淡香,轻声道:“你点了熏香?真好闻。”
与他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谢临晏不言,随手将一个布包掷到她面前。阿禾这才留意到,他受伤的手掌已被妥善包扎,整洁干净。
“这是什么?不会是贼首的头颅吧。”她一边拆开,一边急急开口,像是怕气氛尴尬,忙不迭解释,“他们都被我解决了,你放心,我们半点亏也没吃。”
人在窘迫之时,当真连话都格外多。可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套簇新华服。阿禾抬眸疑惑地望向他。
“换了。”谢临晏语气清淡,眉眼微垂,“脏。”满身血污,碍眼得很。
“可……还未到驿站,我在何处换?”阿禾环顾狭小车厢,一脸认真地问。
谢临晏闻言,眉梢微挑,他素来有洁癖,肯让她一身血污踏入车厢,已是极大的容忍。
“下去,或是在此处。”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还有别的选择?”
阿禾想了想,点头应下:“也好。那你下去吧。”说罢便抬手解衣,动作干脆。
可抬眼望去,谢临晏端坐如故,带着闭目养神,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起身避让的意思。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僵在原地,指尖还停在衣襟系带处,脸上先是茫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把这位爷给得罪了。自己方才那句话,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空气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车外秋风扫叶的声响。
谢临晏依旧闭目养神中,唇角却极轻极浅地勾了一下,心底漫上一丝戏谑。
平日杀人利落得像换了个人,一到这种时候,便蠢得一目了然。
他缓缓睁开眼,似笑非笑地落在她僵住的手上,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怎么不动了?”
阿禾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真是被他气昏了头。她抿紧唇,半晌才憋不出一句。
谢临晏见此情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浅,却带着几分压迫,又有几分纵容。他没再看她,重新阖眸,只淡淡丢来一句:“换你的,我不看。”
话虽如此,他却依旧纹丝不动,摆明了——
阿禾咬了咬唇,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衣裙,又看了看闭目不动的少年,背过身去,动作飞快地解衣换装,背脊绷得笔直。
谢临晏听着细碎的动静,睫羽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