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岁在一片刺骨阴冷中醒过来的。
左臂断裂之处更是疼得钻心，稍一动，便有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渗进衣领里，冰得人一颤。她睁眼望去，四周皆是沉沉黑暗，不见天光，不见窗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拳脚相撞的闷响、压抑的喘息，以及石缝间渗进来的潮气。
这里是镇北王府最深、最隐蔽的所在——暗卫营。不见天日，不辨晨昏，进来的人要么磨成一把利刃，要么悄无声息埋骨于此。
她被拖进来时，左臂依旧以不自然的姿态垂着。营中皆是与她年岁相仿、或稍大一些的少年，个个眼神冷硬，出手狠厉，见她孤身一人、又残了一臂，便将她视作最底层的欺辱对象。
抢她那点少得可怜的粗食，撞翻她仅有的水囊，训练时故意下重手，趁人不备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宋知岁从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纵然只剩右臂可用，她也会红着眼拼尽全身力气反抗，可终究势单力薄，经常换来的都是更重的殴打。
断臂伤口反复撕裂，旧血未干又添新伤，衣衫被尘土与血污浸透，贴在单薄的身上，又冷又疼。她知道世间凉薄，软弱换不来半分怜悯。
而在暗卫营外。
那枚自宋知岁身上取来的玉符，被谢临眼妥善收在匣中，不曾轻易示人。此事牵扯前朝覆灭、大雍隐秘，一旦外露，必会搅动风云，引来杀身之祸。他只令心腹暗卫悄然打探，不动声色，不露痕迹。
消息一层层传回，皆与何夕所言一一印证。
何太傅家确有两位小孙女，与家人一同逃亡，却在途中遭遇截杀，至今下落不明，世人皆说她们早已葬身乱军刀下。
而何家那枚传家玉符，更是宫中亲赐，象征辅佐江山、镇守朝纲之物，其中藏着多少前朝秘辛、多少宫闱隐秘，早已随着大宋覆灭，一同埋入尘土。
那些陈年旧血，再深的内情，也无从查起。
谢临晏听完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
暗卫顺带回禀了营中情形，说那小丫头断骨未愈，日日受欺，却硬是撑着不肯倒下。谢临晏沉默片刻。他最初将她丢进暗卫营，本是磨她心性，罚她算计之过。
“去把她的骨头接正，好生医治。”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不必声张。”
医者奉命而入暗营时，正是深夜。
没有麻药，没有温软安抚，几人按住她单薄的身子，便要强行接骨。宋知岁浑身一僵，瞬间明白要发生什么。断裂的骨头被硬生生掰回原位，剧痛如雷霆般炸开，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冷汗浸透了全身，手脚冰凉，疼得连呼吸都在颤抖。她不用想也知道，能在这暗无天日之地，管她死活的，只有谢临晏，一人。
宋知岁疼得眼前发黑，心底把谢临晏从头到脚骂了千百遍。
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她好歹救过他的命，照顾他到伤醒，就算她算计他、想把他卖掉，可终究没有成功，更没有真的害了他。他倒好，毒誓发得郑重，转头就断她手臂，扔她进暗无天日的暗营，现在又假惺惺来给她治伤。恩将仇报，反复无常，坏得彻彻底底。
她死死咬着唇，任由冷汗滑落。心想谢临晏真是牙呲必报的小人，反复无常，下令折断她的手臂，又派人将其接回。前一刻将她推入地狱，后一刻又随手扔来一根浮木。
她救他性命，悉心照料，不过是为求自保，略施小计，并未真正害他，他却断她手臂，扔她入暗营，让她受尽苦楚。所谓誓言，所谓恩情，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句戏言。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除了咬牙撑着，别无选择。
医者动作利落，接骨、上药、固定，一言不发，转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宋知岁瘫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喘着气，断臂依旧钝痛不止，可心底，却慢慢浮起一丝奇异的安稳。这暗卫营，虽残酷，虽冰冷，虽日日要打要杀，可也安全。
终年不见天日，隐蔽至极，连孤魂野鬼都寻不到入口，更何况是那个屠了她满门、毁了她家国、四处搜捕遗孤的萧擎。只要她藏在这里，萧擎就算翻遍天下，也找不到她半分踪迹。
比起在外颠沛流离、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人认出、被追杀、被贩卖，这暗无天日的磨炼，反倒成了她最安稳的藏身之地。
在这里，虽要挨打，要受训，要与人搏命，可至少，有有片瓦可遮身，不必再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她本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学一点本领再爬出去逃走，也不是不行。
手臂渐渐不再那般剧痛，宋知岁缓缓闭上眼，调整着呼吸，默默安慰自己。
她聪明，记性好，学东西快，又足够隐忍，足够狠绝。如今入了暗卫营，那些在生死里磨出来的本事，反而成了她活下去的依仗。先养好伤，先站稳脚跟，先学会在这地狱一般的地方活下去。
手臂接正之后，行动渐渐方便，训练也不再那般举步维艰。
日子在黑暗中一天天过去，不见日月，不问朝夕。
饿了便吃几口粗食，困了便就地小憩，醒来便是训练、打斗、磨砺。她变得不再一味硬碰硬，懂得藏拙，懂得示弱，懂得在最合适的时机反击。看着瘦弱，下手却极狠，一旦被逼到绝境，谁沾上都要脱层皮。
从前欺负她的人，渐渐也不敢再轻易招惹。
宋知岁来到这以后偶尔也会想起曾经发生的事，但因为太累太疼常常顾不得作其他思考，梦魇都减少了。
总有一天，她会从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走出去，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握住自己的命。黑暗之中，少女静静盘膝而坐，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