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在谢临晏掌心静静躺着,质地温润,上面刻着的纹路古朴隐秘,一看就不是凡物。
宋知岁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垂着,剧痛一阵阵往脑子里钻,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单薄的衣料。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死死盯着那枚玉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
“那是我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谢临晏,眼底混着剧痛、屈辱、惊恐,还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她抬眼看向他,痛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了小小的背脊:“我是算计过你,我是想把你卖给人牙子换钱。可我没有想过害你性命,我只是自保。你身份不明,心思深沉,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不信你,有错吗?”
“我救你性命,你虽发毒誓,不会伤我分毫,可我不敢信。你如今这样对我,恰恰证明我猜的没有错。”
谢临晏看着她这副硬骨头模样,眸色愈沉。
他缓缓抬眼,语气轻得近乎平淡,却带着淬了冰的压迫感:“怎么,你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
这话一落,旁边的暗卫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便扣住了她的右臂。力道一紧,只要上头一声令下,下一秒便是又一声骨裂。
她硬气得很,半分低头的意思都没有。
谢临晏眸色微动,气她嘴硬,却又偏偏驳不倒她。
“你的名字。”他沉声问。
宋知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缓缓开口。
“我叫何夕。”
“我是从大宋逃来的,当年和我姐姐一起。”
她声音轻了些,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大宋破城前,我们全家出逃,到最后,只剩下我和姐姐。爹娘在乱军中失散,生死不知。”
“快到边境时,我们遇上了山匪。我姐姐为了护我,被他们杀了。我不想她的遗体受辱,才一把火烧了那片山,想给她讨一点最后的体面。”
“我在火里遇见你,纯属意外。后来摔下山、被河水冲到苏家村,这些都是真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
“我在苏家村待了两年,收留我的是苏婆婆,她眼瞎,教我认字、辨药。那场大火……与我无关。我那天上山采药,侥幸躲过。”
“官府草草调查便说是马匪所为,我不信。那火起得蹊跷,烧得干净,我来长安,就是为有朝一日得势,给村子一个真正的交代!”
她抬眼,直视着谢临晏“你既然调查过我,就该知道我所言非虚”
最后,她目光落回他掌心的玉符,声音轻得发哑:“这枚玉符,是我家里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这一段,是她藏到死的真心。
她说完,重新低下头,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一字一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能说的,她都说了。
不能说的,就算再断一臂,再死一次,她也绝不会松口。
屋内一片死寂。
谢临晏伤未痊愈,脸色始终泛着一层薄白,唇色浅淡,连呼吸都比常人轻缓几分,病气缠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明明是孱弱病态,落在眉眼间,却不减半分风华,反倒添了几分病中独有的矜贵韵味,清冷又惑人。反倒生出一种颓艳又矜贵的韵味,弱而不颓,艳而不浮,一眼慑人。
他静静听着何夕的话,指尖一下一下轻碾着掌心的玉符,思绪渐沉。
她所言,与暗卫查回的脉络大致吻合——确是从边境村落现身,一路自大宋覆灭的方向逃来。
往事在他脑海里翻涌。
大宋看似亡于叛军萧擎之手,可这其中,亦有大雍暗中推波助澜。若不是大雍在边境牵制兵力、供给粮草、暗中布局,萧擎那批乌合之众,仅凭狼子野心,怎能如此轻易踏破一国都城,颠覆皇权。
念及此处,谢临晏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笑这乱世无情,笑这皇权冰冷,笑那昔日堂堂大宋,一夜之间,落得满门血色。
太子死守宫门,战死殿阶;
二皇子头颅被斩,挑枪示众;
皇帝亲征,惨死乱军;
皇后**,尸骨半残;
小公主葬身火海,焦黑难辨;
大公主受辱身亡,无一善终。
满门英烈,一朝尽灭。
只余下年幼的三皇子,被软禁苟活。
谢临晏垂眸,目光轻轻落在自称何夕的这姑娘身上,眸色深暗难辨。
她姓何,来自大宋,身带隐秘玉符,又恰在这风口浪尖撞进他的命里。
大宋覆灭之前,确实有一位何太傅,代代忠良,宋朝初期便效忠,辅佐了一百年甚,堪称是世家。
城破前夜,何太傅自知无力回天,强令儿子、儿媳带着家中幼子幼女连夜出逃,自己却一身朝服立于大殿之上,拒不归降,指着萧擎破口大骂乱臣贼子,恩将仇报,权术无情最终横刀自刎,死得惨烈悲壮。
这件事,当年传遍雍国。
谢临晏抬眸,目光落在何夕苍白倔强的小脸上。
她说她姓何,来自大宋,身带玉符,经历又与时间线大致吻合……
若说她是何太傅遗孤,倒也说得通。
她真真假假掺着说,藏了大半秘密,要紧的一笔带过,不要紧得倒是说的颇多。他只当是听了一段故事…..
一个十岁的小丫头,从覆灭王朝里逃出来时才七岁,躲过追杀,一路逃难至此——
倒是有意思。
更何况,她于他,确有救命之恩。
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纠结。
这丫头嘴硬得很,骨头比谁都硬,方才断了一臂都不肯松口,若是真把她扔进暗牢严刑逼供,未必撬不开剩下的秘密。
可念头刚起,便又被他压了回去。
再怎么算计,她终究是个才十岁的孩子,力气没他大,心思没他深,势力没他强,于他而言,根本不足为惧。
杀她,没必要。
留着,反倒有趣。
连他自己都只能承认,心底深处,他不想她死。
谢临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病气,却又艳得晃眼。
他一改方才的沉敛沉稳,微微歪了歪头,眉梢轻挑,眼底漫开几分张扬又荒唐的玩味,明明一身病容,却妖冶得让人不敢直视。
“伶牙俐齿。”
他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真假掺半,藏得滴水不漏,本世子竟一时挑不出错。”
宋知岁心口一紧,死死盯着他。
谢临晏看着她警惕的模样,笑意更深:“你救过我,这笔恩,我认。”
何夕微微一怔。
可下一秒,少年话锋一转,语气轻佻又残忍:
“但你敢算计编排我,把我当成货品贩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我不杀你。”
他淡淡开口,字字清晰,“给你一条路,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挥。
两侧暗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宋知岁。
她断臂剧痛,浑身脱力,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被人硬生生拖了下去。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谢临晏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刻着隐秘纹路的玉符,眸色深不见底。
一朝恩养,半生兄弟,最后落得满门血染,山河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