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府禁-

宋知岁从噩梦里硬生生挣醒的。

梦里火光漫天,谢临晏的脸浮现在眼前,耳边响起最后那道冷得刺骨的声音——“打晕,带走。”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里衣浸得发凉。

入目却不是阴曹地府。

屋子干净雅致,木窗雕着简单纹路,床幔是素色软缎,连铺在身下的褥子都软得让她陌生。旁边还站着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衣着整齐,神情恭谨。

她自己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衣裳不知何时被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柔软的浅布小衣,连手脚都被擦洗得清爽。

宋知岁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警惕地扫过四周。

昨天的画面碎片一样涌回来。

她卖了他,扮成郎中的人牙子,半夜的异动,她拉着他逃命,他停下,周围涌出的暗卫,他披上锦袍时居高临下的眼神……

她算计他,他也早就在算计她。

一颗心七上八下,慌得快要跳出来。

他没杀她,是念着那点照顾之恩,还是想慢慢折磨?他身份尊贵,心思深不可测,她骗他、卖他、还把他编排成那种见不得人的男宠,哪一条都够她死十回。

旁边一个侍女见她醒了,只静静看了她一眼,没多言语,悄声退了出去。另一个依旧垂首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跑是跑不掉的,硬拼更不可能。眼下没立刻死,就先挣一刻是一刻。她目光一转,落在桌边的小几上。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糕点,还有一壶温着的茶水。香气一阵阵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她太久没吃过正经东西,索性直接赤脚下床,几步走到桌边,抓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甜香软糯在口中化开,她几乎是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飞快想这逃脱之法,就算要死,也得先吃饱。

就在她塞得腮帮子鼓鼓、吃得一脸认真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知岁动作一顿。

谢临晏走了进来。

不过几时不见,他脸事儿依然憔悴苍白,但不掩眉眼清俊。一身松垮的灰衣常服,倚着拐杖站着。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桌边那个吃得像饿鬼投胎的小丫头身上。腮帮子鼓得圆滚滚,一手抓着糕点,一手端着茶水,嘴角还沾着点心屑,一副把这当断头饭、拼命往嘴里塞的模样。

谢临晏站在门口,看着她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糕点的模样,眸底的冷意悄悄淡了几分。

其实早在给她纸条之前,他的暗卫就已经寻到了他,他的安危从始至终都在掌控之中。那张字条,从一开始就不是传信,只是他对她最后的试探。

他这一生被阴谋围得太久,从来不信无端的善意,更不信接二连三的巧合,时机巧得让他不得不警惕。他最初几乎笃定,她是旁人精心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是特意送到他眼前来探底、布局的探子。

可这段时间,他在暗中观察,暗卫也日夜留意,却从未发现她与任何人有过联络。她每日早出晚归,一身尘土,手上磨着薄茧,吃得粗糙,穿得破烂,活得辛苦又狼狈,所有的挣扎都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没有半分暗棋该有的隐秘与接应。

或许她不是被人刻意安排,真的只是命途坎坷,不小心撞进了他的风波里。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她会识字,懂医术,心思沉,胆子大,遇事冷静得不像个十岁孩子,这般模样,怎么看都与流落街头的小丫头格格不入。

只是怀疑归怀疑,看着她这般拼命填饱肚子,他再气她算计,再恼她撒谎,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或许她不过是个没人教、只能靠自己活命的小孩子。他偏偏对这份狼狈又顽强的小模样,生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宋知岁吓得一噎,喉咙口堵得难受,脸瞬间涨红。她慌忙放下点心,抬手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两下,才勉强顺过气。

下一刻,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去,伏得极低,一动不敢动。

屋子里静得可怕。

谢临晏没叫她起,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瘦小的背影上,压迫感一点点压下来。

“第一次见你,你就在放火烧山。”他语气淡淡,反问却带着刺骨的冷,“如今倒好,连我都敢编排,敢把我当成男宠卖给人牙子——你胆子倒是不小。”

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落在她背上。

她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谢临晏也不急,就静静等着。

空气沉得像要凝固。

宋知岁知道躲不过,再沉默下去,只会更惨。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里一股豁出去的倔

“我没有想害你性命!我收了定金,就打算等他们把你带走,立刻去你说的那个归云阁报信!我只是……我只是不信你。我怕你伤好了,就杀我灭口。我只想拿一笔钱,安安稳稳活下去。”

她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没有半点躲闪。

谢临晏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错愕。

他没料到,这个才十岁的小姑娘,心里竟然藏了这么多弯弯绕绕,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贪婪狠毒,却又留了一线。

他沉默片刻,眼神渐渐深了。

“你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开口,语气沉了下来,“我派人查过。你当年借住过的庄子,葬于一场大火。本世子第一次见你,你也在火里。”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她眼底:“你到过的地方,最后都烧成一片灰烬。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一路走一路烧,才能掩人耳目?”

宋知岁脸色瞬间惨白。

他竟然真的把她的底细查得一干二净。

从苏家村,到借住的庄子,再到两次大火,桩桩件件,全被他翻了出来。

她心底一阵发慌,慌乱到连呼吸都乱了。

她千算万算,偏偏漏了他这般身份的人,想要查一个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知道她真正的来历吗?

知道她身上藏着的秘密吗?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死死咬着唇,倔强地跪在地上,垂着眼,一声不吭。

她这副沉默抵死不认的模样,落在本就多疑的谢临晏眼里,方才压下去的疑心,瞬间又翻涌上来,眼底最后一点柔软也被冷戾覆盖。

他眉峰一压,淡淡开口,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进来。”

话音一落,一道黑影无声从门外滑入,单膝跪地。

不等宋知岁反应,那暗卫伸手一扣,猛地攥住她的左臂,力道狠戾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骨裂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宋知岁浑身一僵,疼得眼前发黑,脑袋嗡嗡,冷汗瞬间从额角滚落,快到宋知岁还没反应过来叫出声,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临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伸出右手。

暗卫立刻上前,将一枚小巧温润、刻着隐秘纹路的玉符,轻轻放在了他掌心。

直到这时,宋知岁才猛地惊醒,下意识用完好的右手去摸自己的衣襟内侧。

空的。

那枚玉符,不见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临晏手中的玉件,眼睛里第一次翻起真正的惊恐与绝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遇长安
连载中无知小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