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蒙蒙亮,破屋里还浸着一层淡青色的寒意。
宋知岁收拾着要出门的东西,低头系着腰间破旧的布条,一抬眼,就见谢临晏半倚在草席上,指尖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纸条,缓缓朝她递了过来。
纸张质地细腻,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与这破败屋子格格不入。她可没买过,这个人出门杀人竟还携带这种东西?
“拿着这个,去城西归云阁,交给柜上的唐掌柜。”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低哑。
宋知岁愣了愣,伸手接过纸条,指尖触到那顺滑的纸面,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她攥紧纸条,看看字,仰起头,脸上摆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小声问:“你要走了?会给我钱吗?能带着我一起走吗?”
她说得坦荡,眼神干净,像个真的不认真的流民小丫头。谢临晏看着她,眸色深了深,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解释,只淡淡丢下一句:“你送去便是,不必多问,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宋知岁把纸条揣进怀里,贴身藏好,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等她出了破屋,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重新迅速把纸条掏出来,飞快展开。
上面字迹凌厉,只短短两句,一句是“吾无恙,勿扰”,另一句是一串她看不懂的符号。
宋知岁捏着纸条,心里五味杂陈,脚步都慢了几分。只是这一路,她都心神不宁,干活时也频频走神,手里的活计做得乱七八糟。
她按谢临晏说的地址,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摸到了城西那间名叫归云阁的铺子前。门面看着普通,与寻常店铺无异,她在门口站了许久,反复确认门牌与周遭环境。
回去时,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青衫、背着药箱的郎中。郎中方巾端正,衣料干净,气质沉稳,一看便知是有些身价的,与宋知岁这一身破烂格格不入,走在一起格外扎眼。
一进破屋,谢临晏的目光就冷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安静看着。
这郎中眼神飘忽,一进门就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打量,目光黏腻又怪异,根本不像医者看病人,倒像在打量一件货品。把脉时指尖刻意磨蹭,分寸越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轻佻。
以她的穷困处境,根本请不起这样体面的郎中。谢临晏眸底掠过一丝阴翳,面上却不动声色,任由对方诊脉,一言不发。
宋知岁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却强装镇定:“我看你一直不好,就偷偷请了大夫来给你看看,多开两副好药。”
原来宋知岁编了一套身世,当谢临晏是从有怪癖富商手中逃出的男侍,被她捡到,偷偷联系了人牙子,要把他卖掉换钱。
对方不信一个十岁丫头能捡到这般模样的人物,又觉着十岁小孩为何能为捉弄人把谎话说的如此言之凿凿,便扮作郎中前来相看,如若小丫头片子敢耍他当场就打一顿,他还先付了一半定金,如果他觉得合适第二日寻人来将人带走时再付另一半。
郎中装模作样诊完,收了手,对着宋知岁微微点头:“伤势尚可,我明日再带药过来复诊。”
“有劳大夫了。”
宋知岁声音平稳,把人送出门外,客客气气道别。
可一关上门,她脸上所有的镇定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晦涩复杂。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眼底又慌又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卑鄙,但好歹也是救了他一条命,如若没有她,谢临晏当晚就得交代在那。如今且是拿这太岁的命换换钱,也算他报恩了。
救了他,照顾他,到头来却要把他卖掉。这几日她苦思冥想,心里越惴惴不安。生怕谢临晏这样的人,伤好之日也怕就是她灭口之时。何况自己三番两次撞破他的秘密…
一边是他的誓言,看起来今后衣食无忧富贵无恙,另一边是卖了他,拿一笔安稳钱,再悄悄把他的传信送出去,她寻个地方躲起来。他毫发无伤,她也能彻底脱身——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能保全自己的法子。
他如此神通广大,到时候自有人救他,就他这张脸,要真出现在哪家酒楼中,她敢肯定那家酒楼瞬间就会被烧的荡然无存。况且他的身手看起来也不弱…她还是保全了自己脱身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夜深人静,破屋里烛火微弱,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凌晨时分,宋知岁猛地从浅眠中惊醒。一股极淡的杀气,从屋外漫了进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木椅上跳起来,一把抓住谢临晏的手臂:“快走!你的仇家追来了!”声音发颤,瘦弱的手臂用尽全力,想把他扶起来。
谢临晏早已醒了,比她更早察觉危险,只是一直不动声色。
他十七岁的身形本就高挑,即便重伤,也比十岁的宋知岁高出大截。她咬着牙,半扶半拽,连拐杖都没有,就那样拖着他,拼命往门外挪。
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却下意识把他护在身前。
刚走出院门几步,谢临晏忽然停住了脚步。
纹丝不动。
宋知岁拉不动他,惊愕地回头。
月光与不知何处亮起的火光里,她清清楚楚看见——
谢临晏看着她,缓缓勾起了一抹笑。
笑得冷冽、张狂,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玩味,半点没有重伤的狼狈,只剩居高临下的洞悉。
宋知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你算计我。”
她的声音发颤,又惊又怒,眼底一片冰凉。
谢临晏低笑一声,语气淡淡,却字字戳破她的心思:“是你先算计我的,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黑影骤然窜出。暗卫如鬼魅般现身,瞬间将整个院落团团围住。有人立刻上前,恭敬地为谢临晏披上一袭玄色锦袍,华贵的衣料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显清丽,却丝毫不减气势。
火折子的光亮亮起,照亮他憔悴却凌厉的眉眼,病容之下,是掩不住的阴鸷与掌控一切的压迫感。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没有温度,没有感激,只有被背叛后的冷沉。
宋知岁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
她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谢临晏看着她苍白惊恐的小脸,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打晕,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