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睁开眼的那一刻,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
他的眼神很沉,带着重伤后的冷意,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她。宋知岁手里还端着药碗,站在原地没动,心跳乱了一下,却还是硬撑着没躲开。
一晃,便是两日过去。
谢临晏还是不能随便动,身上的伤口深,稍微动一下就牵扯着疼,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条命,是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捡回来的,也只能暂时系在她身上。
屋子还是老样子,墙皮掉得一块一块,屋顶透光,风一吹就吱呀响。角落里堆着她采回来的草药,地上放着那只裂了缝的旧药罐,宝贝得不行。
宋知岁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每次推开门,都是一身灰,头发乱乱的,一看就是在外面干粗活、捡破烂、帮人打杂。
谢临晏静静的看她蹲在小泥炉前面熬药,动作很熟练,添柴、扇风、看火候,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看小姑娘端着药走过来,一脸不情愿,好像喂他喝药是多么吃亏的事,却还是一勺一勺递到他嘴边。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安静认真,手很稳,清洗、敷药、包扎,一步一步都做得仔细。
谢临晏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淡淡的,不明显,却挥之不去。荒谬,却又真切。
他这一生,见惯了虚与委蛇,逢场作戏,人人对他敬畏、谄媚、算计,却从未有过这样一刻——被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以这样笨拙又实在的方式,护在这方寸破屋之内。
“张嘴。”
宋知岁把勺子递到他嘴边,语气平平淡淡的,带着点债主的架势,“这次没糊,你好好喝,别浪费。”
近距离相对时,宋知岁总会不自觉地、悄悄端详他。她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个人,好像有千百副面孔,比她还要会装,比她还要藏得深。
宋知岁觉得他生得极好看,带着几分矜贵傲气的好看。眉骨利落锋利,眼型偏长,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邪气,即便重伤卧床,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压迫感。
宋知岁常常探究着就走神。
上一刻在荒郊他狠得要人命,下一刻在陋屋安安静静任她摆布。她越看越看不懂,只觉得长安城的人心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谢临晏沉默张口,任由她喂药。药汁苦涩难当,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这两天,他已经习惯被她念叨了。
宋知岁一边喂药,一边小声嘀咕,“你昏迷那几天,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抓药了。那些草药很贵的,还有这个药罐,我给人家捶了一天药才换来的。”
她抬眼看他,眼神特别认真:
“你以后好了,一定要还给我,一分都不能少,而且还要加倍多还给我。”
谢临晏声音还有点哑,轻轻应了一声:“好。”
“光说好没用,”她皱起小眉头,一脸不信任,“你这种人,一看就是翻脸就不认人的。等你伤好了,一刀把我解决了,我找谁要钱去?”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不会。”
宋知岁没有再说话。
“叫你往日那么嚣张,招惹仇家。”过了半晌,她忍不住她继续小声念叨,“现在落魄了还得是我大度,过往不究的救你,你得报答我。”
“怎么报答?”他问。
“第一,把所有药钱、饭钱都还给我。第二,给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让我能安安稳稳衣食无忧的活下去。第三,不准杀我。”
她顿了顿,板起脸严肃道:
“你要发誓。不然我不给你换药,让你伤口一直疼。”
谢临晏看着她仰着的小脸,灰扑扑的,眼睛却很亮。他居然有一天会有被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威胁,还要发这种虚无缥缈的誓言。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半点不懂人心险恶,誓言又会有何人遵守。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沉清晰:“我谢临晏在此起誓。今日承你相救之恩,若他日伤愈,负你、欺你、害你。”他顿了顿,继续道:“或不偿你药钱,不保你安稳,不护你周全,叫我众叛亲离,身败名裂,万箭穿身,不得善终。”
宋知岁一下子就愣了一下,然后眯了眯眼笑了笑“虎落平阳...”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下一句好像是自己骂自己,止住了话头。
她动作很轻,怕弄疼他,擦伤口的时候小心翼翼,敷药也铺得均匀,包扎的时候一圈一圈绕得整齐。
她自己的膝盖还没好,蹲久了就轻轻皱一下眉,却一声不吭,谢临晏就垂着眼看她。
“你每天出去,都在做什么?”谢临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宋知岁手上一顿,抬眼看他,有点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早出晚归,身上全是灰。”他语气很平静,“这里晚上不安全。”
“不用你管。”她低下头,继续缠布条,“我总要活下去,总不能一直靠着你。你好了就走了,我还得自己过日子。”她不想说自己在做什么,谢临晏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他看着她的目光,悄悄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她绝对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懂的东西,都藏着秘密。但他当下也没有戳破。
反正,她逃不掉。
宋知岁把最后一处伤口包好,站起身拍了拍手,松了口气:“好了,今天就这样。你别乱动,别乱跑,更不准死。”她强调了最后一句:“你还欠我很多钱。”
谢临晏抬眸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低,在安静的小屋里特别清楚。
她转过身去收拾药碗,倚在草席上的少年,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屋子里只有淡淡的草药味。
宋知岁收了碗,起身往外走。她没再跟他多话,只是端着药渣,轻轻推开门,走到屋外墙角偏僻处,把黑乎乎的药渣悄悄倒掉。
一离开那间屋子,离开谢临晏的视线,她脸上那点较真一下子就淡了下去。只剩下一双安静、沉得不像十岁孩子的眼睛。
她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拨了拨那些药渣,心里慢慢翻涌着真实的念头。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装得天真一点,傻气一点,就说自己只是好心救人,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要。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柔弱善良的小丫头救下贵人,不求回报,最后贵人记一辈子。
可她一想到谢临晏那个人,立刻就把这念头掐灭了。
他那种人,看着就冷漠、多疑、满身算计….怎么会相信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会白白舍命照顾他?他不会信的,反而会觉得她别有企图,更加提防。
直接要钱,要安稳,要他发誓报恩。把自己摆成一个贪小便宜、胆小怕死、只想活下去的小流民,反倒最安全,也最像真的。可就算这样,她依旧摸不透他。至他醒来后越来越觉得骑虎难下。明明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却肯对她发那样重的毒誓。
宋知岁轻轻抿了抿唇。她不敢信他。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的。那一串誓言,除了他的名字,还有那一句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