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土墙斑驳剥落,墙角爬着暗绿霉斑,屋顶茅草缺了好几块,一到雨天便滴滴答答漏个不停。门板松垮地靠在门框上,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有,只靠一根粗木棍勉强抵着。屋内陈设只有一床缺腿的破草席,一只豁口陶罐,一张摇摇晃晃的矮木桌,简陋寒酸。
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弥漫在狭小空间里,压过了霉气与尘土,成了这破屋里唯一一点生机。
宋知岁守在屋中央的小泥炉边,手里捏着一片削得平整的大阔叶,权当破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对着炉口扇风。火苗舔着药罐底部,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那药罐是她花了一整天,在街口药铺帮忙捶药、分拣草药才换来的弃物,罐身裂了一道细缝,用得格外小心。
她托着腮,小小的身子缩在矮凳上,睫毛垂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已是谢临晏昏迷的第五日。
从把人拖进这破屋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身上的伤多得触目惊心,新伤叠旧伤,刀伤、箭伤、鞭痕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狰狞得吓人。宋知岁活这么大,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带着这么重的伤,还能吊着一口气。
她懂点粗浅医术,是苏婆婆当年手把手教的。这几日,能用上的草药她全给用上了,伤口反复清洗、消炎、敷药,连自己攒了许久、准备应急的碎银子,都咬牙拿去换了上好金疮药。可榻上那人,依旧昏昏沉沉,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
她扇着药扇,心里嘀嘀咕咕,越想越憋屈。
这人以前每次出现,都是众星捧月、前呼后拥,暗卫侍卫藏了一大群,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可那天在臭水沟般的小巷里,他却孤身一人,浑身是血,连个护着的人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他都失踪昏迷好几天了,镇北王府里竟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这几日趁外出打零工换吃食,特意绕去王府附近打探,府门平静,上下如常,连半分寻人、慌乱的迹象都看不见。她又在市井、茶馆里留心听,听到的依旧是世子流连青楼楚馆、日夜笙歌、不务正业的传闻,仿佛这位主子还在长安城里肆意胡闹,从未消失过。
连一张悬赏寻人的告示都没有。宋知岁瘪了瘪嘴,心里又是纳闷又是不甘心。
她本来还想着,若是王府悬赏寻人,她悄悄把人送出去,怎么也能换一大笔银子,足够在长安安安稳稳活上好久。可现在这般悄无声息,她反倒不敢轻举妄动——谁知道这位煞神牵扯进什么要命的阴谋里,她把人交出去,怕是第一个被灭口。
更何况,她这几日的心血,全砸在了他身上。
自己常常吃不饱,好不容易换来的稀粥、干粮还要分一半,一点点碾成糊状,小心翼翼喂进他嘴里,自己衣衫单薄,却把仅有的一床破被子全盖在他身上,怕他受凉;连这唯一的破屋,大半空间都让给了他这个重伤号。
越想越觉得亏。
她小声嘀咕,“要不干脆把人扔出去算了?”省银子,省粮食,省心力,也省得天天提心吊胆。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狠狠掐灭。
不行不行,扔了才是真亏。
她救他,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他身份尊贵,图挟恩图报,图借着他攀上一点权贵,给自己谋一条不用捡破烂、不用颠沛流离的生路吗?
现在人还没醒,好处半分没捞到,前期投入全都打了水漂,她怎么甘心。
宋知岁托着腮,小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写满纠结与小算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泥炉里的火苗窜高,药香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都没有察觉。
她依旧机械地扇着那片阔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到底该拿榻上这位活祖宗怎么办。她没有看见,原本安安静静躺在草席上的少年,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谢临晏意识回笼的刹那,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开重拼。心里骤然陷入绝境、失去一切掌控的本能慌乱,借着极轻的幅度,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破败的墙,漏风的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不是王府,不是医馆,更不会是暗卫的隐秘据点。谁救了他?
他气息微敛,全身肌肉都在无声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袭。而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泥炉边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小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托着腮一脸出神,手里捏着一片阔叶,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药罐都快被她煎糊了,她却浑然不觉。
谢临晏的眸底,极轻地掠过一丝震愕。
又是她。
他记起昏迷前最后一刻,他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犹豫、她根本不想救他。她看他的眼神里,充满提防,算计。可他现在,却活在了她的破屋里。
周身弥漫着草药味,伤口被仔细处理过,干净利落,显然是花了心思。谢临晏没有动,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还在昏迷。
小丫头还在对着药炉发呆,一脸苦大仇深。她以为还在昏迷的少年,早已清醒,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宋知岁鼻尖一耸,猛地回过神。“糊了!”她吓得一跳,慌忙去端药罐,手被烫得一缩,又赶紧用衣角裹着罐耳提下来,看着罐里半焦发黑的药汁,小脸皱成一团,心疼得不行。
这可是她花了大半积蓄抓来的好药,就这么熬糊了。
她咬了咬牙,还是没舍得倒。再焦也是药,总比没药喝强。死马当活马医吧,这人再不醒,她真要血本无归了。她端起药碗,用小勺搅了搅,正要凑过去喂他,脚步忽然一顿。
榻上那人明明一动不动,可那气息、那存在感,和刚才昏睡时完全不一样。
宋知岁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试探着轻声开口:
“……你醒了?”
草席上的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乱。
她盯着他紧闭的眼睫看了一瞬,忽然就笃定了,小眉头一竖,带着几分气闷,直接戳破:“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焦苦的药味在空气中飘散。谢临晏闭着的眼睫,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落在宋知岁眼里,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心湖。
下一秒,他缓缓掀开了眼睫。
一双沉如寒潭、暗得不见底的眸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睁开,冷冽、阴郁、带着重伤未愈的暗沉,直直朝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