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祈怜

谢临晏那声低哑蛊惑的话音落罢,周身那股凛冽压迫的气息便骤然一轻。

宋知岁还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疼,连呼吸都不敢乱了节奏,可下一瞬,眼前那道玄黑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踪。

暗卫们也紧随其后,连半点衣袂摩擦的声响都未曾留下,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场幻梦。只剩下满地冰冷的泥土、未散的血腥气,以及她膝弯处钻心刺骨的疼,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趴在原地,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恍惚又茫然的状态里。活了……她居然真的活下来了?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了她?

宋知岁越想越觉得不可置信。

这人该不会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吧?就像之前那个伪装善良、实则变态的阿石一样,就喜欢享受别人在生死边缘挣扎,以此获得快感?不然怎么解释他前一秒还能狠下心射断她的膝盖,后一秒又莫名其妙放她一条生路?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趴在泥地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就这么趴到手脚都快发麻,她才终于确定——那位煞神是真的走了,是真的没打算取她的命。

她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她拖着那条不听使唤、一用力就疼得冒冷汗的伤腿,一点点往不远处的小河边爬。动作笨拙又狼狈,手掌和膝盖磨得发烫,也顾不上疼,只想着先把伤口处理好,不然用不了多久,就得先因伤口溃烂而死。

到了河边,她咬着牙扯下衣袖上相对干净的一块布,又凭着记忆里苏婆婆教她的草药知识,在岸边草丛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几株能止血镇痛的野草。

她把草药放在河水里简单冲洗干净,用牙齿咬碎,再胡乱敷在膝头的伤口上,用布条草草包扎。

冰凉的河水映出她的模样——

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边,脸上全是泥污和尘土,衣衫破烂不堪,浑身脏兮兮的,活像个从泥坑里滚出来的小乞丐,半点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看着水中狼狈不堪的倒影,她虽然害怕但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

这人脑子绝对有问题,好好的世子不做,大半夜非要跑出来杀人,还偏要杀到她眼前来,明明是他自己不做好事,还非要别人摇尾乞怜便才假装大方放过,仗着人多势众她偏偏又奈何不到他。她要玩什么把戏?她能有什么把戏,莫名其妙。

不过…看来老天到底还是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只是这位镇北世子,果然和京城里传言的一样,冷漠狠戾,根本不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在他眼里,她恐怕连猪狗牛羊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只随手可捏死、又随手可放过的小虫子,挣扎的样子卑微又可笑。

本在囚车中借势一摔,想借他手助自己脱离那些人贩子,谁知道他只是看了一眼,原当他没认出自己,没想到他竟是知道的。刚刚慌乱之下想着若得此人之势,假意投诚,希望他看着她可怜无害,善心大发留他在手底下做事,可是这人倒是丝毫不上套。

想到这儿,她低下头清理安静的清理伤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压下去,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璀璨、人声隐约的长安城。

夜色里,长安的轮廓恢弘而繁华,楼阁连绵,灯火如星,与边境的荒凉破落截然不同。

她终于到了这座都城,可脚下无路,身无分文,无亲无故,年纪又小,还带着一身伤,人心险恶至此,她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宋知岁坐在河边,望着那片繁华,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做什么,该怎么在这座吃人的世道里苟活下去。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她就像一株野草,在长安最偏僻、最脏乱的角落里,拼命地扎根。

帮人洗衣、扫地、捡破烂、换点残羹冷饭,住在一间漏风漏雨的破旧柴房里,吃不饱穿不暖,却也勉强活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来历,不与任何人深交,在底层挣扎求生。

时间一晃,便从料峭春寒,走到了闷热潮湿的初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热,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天空阴沉得像是随时会塌下来,连风都是热的。

她住的地方本就是长安最脏乱偏僻的背街小巷,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黑色的泥泞,随处可见刺鼻的脏污与臭味,天黑之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连个照明的灯笼都没有。

这天夜里,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往自己那间临时住所挪。闷热的天气让她的膝盖隐隐作痛,心情也烦躁得厉害。

就在她低头摸索着往前走时,脚下忽然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狠狠一绊。

“扑通——”

她整个人再次摔在泥泞里,鼻尖瞬间涌入一股又腥又臭的味道,难闻至极。

宋知岁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谁家的牛羊粪便?她手脚并用地想赶紧爬起来离这东西远一点,可指尖触碰到地面时,却猛地僵住。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是……人。

杀人抛尸!

这四个字瞬间冲进她的脑海,她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就要逃跑,可她刚撑起身子,手腕就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

“啊——!”

她吓得失声尖叫,以为撞上了厉鬼,拼命甩手挣脱,“放开我!放开!”挣扎开向前跑去,脚却又被温热手掌覆盖上,再次重重摔回泥泞里,狼狈不堪。

就在她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道虚弱却耳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地上传来,只有两个字,轻得像风中残烛:“救我……”

宋知岁浑身一僵,所有的恐惧和慌乱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鬼。

怎么会是他?

她惊魂未定地僵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怎么会倒在这种又脏又臭、偏僻无人的贫农街道?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火折子,吹亮之后,小心翼翼地凑近。微弱的火光下,她看清了地上的人。

玄色衣袍早已被鲜血和污泥浸透,原本矜贵不染尘埃的少年,此刻狼狈地趴在泥泞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半点血色,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伤口,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重伤。

真的是他。

宋知岁蹲在原地,手微微发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救?

还是不救?

这个人恐怖至极,狠戾无常,上次没杀她已经是万幸,她要是救了他,万一他醒了之后翻脸不认人,反而杀她灭口怎么办?他身上的气场,和那个灭她满门的仇人太像了,她从骨子里都在害怕他。可转念一想,她在长安无依无靠,像蝼蚁一样苟活,别说报仇,连活下去都难。

这人身份尊贵,权倾朝野,他们三番五次相遇,本就是诡异的缘分。如今他重伤至此,连站都站不起来,根本对她构不成威胁。若她救了他,便是有恩于他。

挟恩图报,哪怕只是让他给她一个安身之所,也好过此刻。左右她现在一无所有,赌一把,对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倘若他真的忘恩负义,她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宋知岁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脚腕,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与决绝。

她咬了咬牙,缓缓蹲下身。

救。

她救。

就算是刀山火海她帮这位瘟神,扶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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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长安
连载中无知小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