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发软的手臂想爬起来,可右腿刚一用力,刺骨的疼便猛地炸开,让她眼前一黑,又重重摔回去,姿势狼狈得四仰八叉。
她趴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干又涩,带着欲哭无泪的荒唐。
她在心里把老天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骂它每次都在她刚看见一点光亮时,就狠狠一棍子把她打回深渊。她没招惹谁,不过是想安安稳稳活下去,这一路颠沛,从一处火坑跳进另一处泥沼,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地方。旧伤没好,新伤又来,如今连膝盖都废了。
腿都没了,要是能活下去也只是个残疾人,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无力,到最后,连骂都懒得骂了。
罢了。
逃了这么久,撑了这么久,够本了,只是便宜那萧擎。她闭上眼,睫毛轻轻发颤,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自己早就不是那个被人捧在掌心里的人了,对她好的人、她的亲人早就全部死光了,甚至每一个都死的尸骨无存。这样一想,心里那点涩意反倒淡了些,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下一秒,大概她也要死了。
她开始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描摹那些身影。
温和笑着的母后,威严却又疼她的父皇,永远会护着她的皇兄。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等会儿见了他们,该先说什么。是先哭一场,还是先抱怨这一路太难熬?
说不定,他们也在等她。
鼻尖微微发酸,就在她安安静静等着那道致命的落下时,一股清冷却的气息,缓缓漫了过来。
不是泥土腥气,没有血腥气,是一种淡淡的、像沉木又像冷雪的沉香,清贵逼人,一靠近,便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双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靴子,稳稳停在她眼前。
料子是顶级的云纹锦,针脚细密,一尘不染,与这满地泥泞格格不入。
宋知岁的心跳,猛地一滞,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来人脚步轻缓,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不远处的几名蒙面暗卫更是心下大惊,一个个绷紧了身形,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他们这位主子,性情冷狠,手段干脆,凡是撞破他隐秘事的人,向来只有一个下场——死,从不多问一句,不多看一眼。可刚才,他们出手的前一瞬,被他拦下了。
此刻,他不仅亲自走了过来,还在这满身泥污的小丫头面前,缓缓蹲下身。
谢临晏随意蹲在她面前,反倒天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矜贵与散漫。他指尖夹着一柄短小的匕首,刃口微凉,不轻不重,抬起她沾满泥土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宋知岁被迫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临晏心底,忽然轻轻嗤了一声。缘分这东西,真是荒唐得可笑。白日长街,马车倾倒,他斜眼扫过她时,心头便已微动。
三年前边境匪山那一场大火,那个小丫头,早该埋骨荒山,喂了豺狼,绝无可能活下来。
可她不仅活了,还一路颠沛流离,千里迢迢,撞进了长安。
更巧的是,她每每闯进自己的计划。这三年,他从想起过她,甚至早忘了那点模糊的印象。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记忆便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两张稚嫩的脸,在他脑海里稳稳重合,分毫不错。
眼前的小姑娘不过十岁出头,五官还没完全长开,眉眼干净清透,哪怕满脸泥污、头发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也掩不住那点骨血里藏着的灵秀与韧劲。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偏偏对这样一个无名无姓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记了这么久。更说不清,为什么三番两次遇见,他都没像对旁人那样,一眼掠过,直接抹杀。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三年前那片火光里就缠了上来,细细密密,绕着她,绕着他,怎么都扯不断。
谢临晏看着她这副灰扑扑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点邪气,也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玩味。
而宋知岁在看清他的那一刻,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少年不过十七岁,却已生得眉目凌厉逼人。
瞳色深如寒潭,看人时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压迫感;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矜贵、邪魅、狂傲,三种气质揉在一处,明明是少年人,气场却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宋知岁心里瞬间就明白——他和萧擎是一类人。
谢临晏先开了口,声音低而清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你是谁?”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宋知岁浑身一紧。他们初见时,他也问过这句。
她立刻把所有尖锐、所有恨意、所有不甘,全都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我是被、被人贩子拐来的……”
“我不是故意闯过来的,我是也从刚他们手里逃出来的……”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太久,怕他认出自己。
“我、我跟您无冤无仇,我只想活着……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我、我给您做牛做马,干什么都愿意,我很听话的,我什么都能做……”
她话说得颠三倒四,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被吓得不轻。在这种人面前,但凡有一点不对劲,就是死路一条。
谢临晏看着她这副拼命示弱、恨不得把自己揉进泥里的模样,眸色深了深,唇角那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小姑娘,倒是很会装。怕他是真的,怕死也是真的。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静与算计,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微微倾身,气息更近了几分,沉香冷冽,语气懒洋洋的,却每一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做牛做马?你这小身板,经得起几顿打?”
宋知岁吓得一哆嗦,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我、我经得起!我很能扛的!我什么苦都能吃!求您别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谢临晏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三年前,边境匪山,那场火,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知岁整个人猛地一僵。
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竟当真是他没错…记性这么好,三年前匆匆一面,居然还能认的出她。
她脸上的惊恐瞬间浓了几分,比刚才更像真的了,:“我、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丫头,那年阿姐被匪徒掠走杀了,我烧山报仇后昏倒在山脚下,幸得一户农家收留,我替那户人家打杂报恩,在拾材火的过程中被拐,一路蒙着黑步到这,我真的是…误打误撞。”
她心慌得快要跳出来,嘴上说的话真假参半,一副被问懵了的模样。谢临晏看着她这副拼命掩饰、眼底却藏着惊惶的样子,也没有戳破,只是缓缓笑了。
“误打误撞?”他这四个字咬的极重,戏谑反问。似在心底反复品味这四字,他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她心脏狂跳,脑子飞速转动,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死死咬着自己那套说辞:“我、我叫阿禾……家、家在边境的小村子,战乱没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遇见公子……我真的只是运气不好,求您……求您放过我吧……”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谢临晏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满脸泥污,看着她睫毛发颤,看着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强撑着演戏。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缓缓松开了指尖,收回了匕首。玄色的衣袖轻轻扫过泥地,不染一尘。
“想活?”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宋知岁连忙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到手背上。
谢临晏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又蛊惑:“好啊。那就留着你这条命,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风掠过荒草,带着血腥味与冷香。一暗一明,一卑一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