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劳什子北朔王,简直是不把咱们当人看!”
人贩子头领拍着身上的尘土,脸色铁青,啐了一口,又疼又恨地低骂:“光天化日纵马闯街,说撞就撞,眼里还有王法吗?在他眼里,咱们这些百姓,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旁边几人也跟着骂骂咧咧,一边拍打脸上灰泥,一边将一群流民推搡着往破败的山神庙赶。庙门朽烂,窗棂歪斜,里头阴暗潮湿,一股霉味混着汗臭呛得人皱眉。
“都给我老实待着!敢乱跑乱动,打断你们的腿!”
等人都赶进庙内、铁门闩一落,几个人贩子才松了口气,靠在墙角压低声音咬牙商量。
“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马车被撞翻不说,还惊动了巡街的官差,差点把咱们一窝端了!”
“可不是吗!为了把人全捞回来,不把咱们送进大牢,我把这趟活儿的本钱都塞出去了!那些官爷拿了钱才松口,当没看见咱们这是人口买卖!”
“亏大发了!这钱不赚回来,咱们就得喝西北风去!”
“所以更不能马虎。等会儿我分头进城,好好打听——哪家酒楼缺杂役,哪家宅院缺侍女,哪家青楼要人手,不管男女,价高者得。”
“尤其是那个小丫头,模样拔尖,必须卖到长安最贵的楼里,少一文都不行!这次非得把亏空全填回来,还得大赚一笔!”
几人恶狠狠地撂下话,只留了四人看守,其余的揣着心思,匆匆往长安城内去了。
宋知岁缩在阴暗的角落,垂着头,呆呆看着她手上脚上都套着不知铐过多少人的旧铁铐,沉重、冰凉,边缘磨得腕骨生疼。
早就发现这些铐子根本不是为她这般年纪、这般瘦小的身子量身定做的,空隙大得很,她只要轻轻一挣,便能从腕间抽出来。
身旁悄悄挪过来一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偏瘦,眉眼温和,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浅褐色,手指粗糙,指节有些突出,一路上给她塞馒头,拥挤时护着她不被踩,饿肚子时也会分她一口水。
他先瞥了眼门口打盹的看守,才压低声音,带着点关切:“你还好吧?刚才摔疼了吗?”
宋知岁没抬头,声音轻得像风:“不疼。”
“我叫阿石。”少年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小心翼翼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知岁淡声道:“阿禾。”
“阿禾……”阿石在心里念了一遍,眼底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别怕,我看他们对你不怀好意。等有机会,我想办法带你走。”
宋知岁轻轻“嗯”了一声,温顺得像只任人摆布的小猫。
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一边将整座破庙扫了一遍。
门窗位置、死角、看守站位、灯光阴影。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长安长街,那抹刺眼的红衣。
镇北世子——谢临晏。
她忽然想起,刚踏入大雍边境时,她放火烧山匪窝,漫天火光里,也曾见过这样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如今日再见,听遍旁人对他的骂名——总觉得不是同一人。
她在不经意在心底默默腹诽,只觉得冤孽得离谱。
火烧山匪能遇上他,到了长安又被他撞翻马车,害得她摔的七荤八素,如今人贩子还要把她们看得紧紧的,往死里卖。
她低头看了看手脚上松垮的铁铐,又瞥了眼门口昏昏欲睡的看守。
人贩子大半都进城打探销路,她逃走的把握,极大。
夜色渐深,月光被乌云遮住。外出打探的人贩子迟迟未归,有两人出去去寻伙伴,庙里只剩两个看守,靠着墙昏昏欲睡,鼾声断断续续。宋知岁悄无声息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扣进铁铐与皮肉之间的空隙,微微一拧,一抽,便轻轻松松将两只手铐都卸了下来,脚铐也是如此。
她将铁铐轻轻放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声响,借着阴影,一点点挪向庙后那扇破窗。就在她即将踏出庙门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
“阿禾,你要逃?”
阿石站在她身后,眼神在黑暗里亮得诡异。宋知岁第一时间,先扫了一眼他的手脚——他竟也早已挣脱了铐子。
她心下一紧,面上依旧温顺怯懦:“我……我只是想喝水。”
“别装了。”阿石忽然笑了,声音轻却冷,“我看见你动了。”
他晃了晃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些破铜烂铁,还困不住我。我从前跟着祖父走南闯北,摸惯了锁具,这点玩意儿,三下两下就能解开。”
说着,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我也想逃,我观察到一条近路,没人发现。我们一起走。”
宋知岁盯着他看了一瞬,淡淡点头:“好。”
多一个人,能引开看守。
两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摸出破庙。夜色漆黑,荒草没膝,风一吹,沙沙作响。阿石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是真的熟路。
“跟着我,别出声,翻过那道坡,就是小路,进了城就乱了,他们找不到我们。”
宋知岁跟在后面,沉默地走了片刻,越走,眉心越冷。这条路,根本不是进城,而是往更偏僻的后山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平静无波:“不对。”
阿石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点温和温顺彻底撕碎,露出底下扭曲又兴奋的笑意。“不对?”他轻笑一声,语气变态又残忍,“哪里不对呀,阿禾?”
宋知岁指尖已经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一路磨尖的硬骨,她的短刃在晕倒被囚时早已不知所踪。
她抬眼,眼神冷得像冰:“你不是流民。”
“我当然不是。”阿石笑得更开心,像猫捉老鼠般欣赏着她即将绝望的表情,“我是跟着他们一起的,专门混在你们中间,给口吃的,说几句好话,让你们听话,防着你们逃跑、绝食、闹事。”
他一步步逼近,语气里带着病态的快意:
“我最喜欢看你们这样了。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以为有人真心待你,以为马上就能逃出去……结果一转头,全是假的。那种从天上摔进泥里、绝望到哭都哭不出来的样子,真是好看。”
他以为这个一路温顺胆小的小姑娘,会吓哭发抖崩溃。宋知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在心里轻轻嗤了一声。刚才那一点短暂的信任,真是可笑。
阿石还在笑着,伸手想来抓她的胳膊,想看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他完全没把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放在眼里,毫无防备。
就在他指尖碰到她衣袖的刹那——
宋知岁身形一矮,小巧的身影灵巧如猫,避开他的手,同时将藏了一路的尖骨,狠狠、准、稳地扎进他颈侧最软的血脉处。
一声闷响。
阿石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鲜血从颈间狂涌而出,溅上她破旧的衣袖。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看上去任人宰割的小姑娘,下手会这么狠,这么准。
宋知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不再多看,只是冷静地拔出尖骨,在草叶上擦干净血迹,转身就往破庙相反的方向狂奔。
跑了不过半刻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血腥味。夜色里,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其中几具没蒙面的她一眼就认出来——正是那几个人贩子,连那个怀疑她身份老周也直挺挺躺在其中,早已没了气息,似乎死的极快,满脸错愕都来不及收起。
看到这一幕,宋知岁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些知道她眉眼像大宋太子、知道她来路不对劲的人,全都死了。
而不远处的树下,立着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正在擦拭剑上的血渍。
不复白日里那件张扬刺目的红衣少年,而是一身紧身玄黑劲装,夜行衣利落贴身,隐在夜色里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半点没有白日里的荒唐纨绔。
宋知岁脚步一顿,忍不住在脑中嘲讽:帝胄天价,杀人都有专门的行头。
可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这是杀人灭口,清理痕迹。
她不该来的,慌忙后退踩到一根树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黑夜格外清晰。
一名暗卫瞬间捕捉到草丛里的动静,冷眸骤然射来:“谁?!”
宋知岁连思考都没有,掉头就跑。
她只听见身后一道极轻的风声。力道精准至极的硬物,狠狠打在她的后腿膝弯。
“咔嚓——”轻微却致命的骨裂声
宋知岁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扑进冰冷的泥土里,脸颊、额角全沾了沙尘,灰扑扑一团,她一只腿彻底软塌塌垂着,动弹不得,只能用小手撑着地,艰难地想撑起身子,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完了。
她在心里垮着脸哀嚎,这回真要交代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