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假面

天光微亮时,囚车又在荒野间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混着车厢里流民们微弱的呼吸,在清晨的雾气里散得无影无踪。宋知岁靠着冰冷粗糙的木栏,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看上去与笼里那些麻木呆滞、面黄肌瘦的流民毫无二致。

昨夜那些人说,要把她送到长安青楼,卖个好价钱。

大雍皇城所在的长安城,鱼龙混杂,萧擎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来。如今有人一路“护送”她到长安,替她遮风挡雨,替她应付沿途关卡,甚至不用她自己偷食露宿、躲避野兽,这一遭倒不像绝境,而是捷径。

她暗暗在心中发笑,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胆小怯懦、任人摆布,一路随他们到长安。等到了长安城内,人多眼杂,守卫松懈,街巷纵横,趁他们松懈的一瞬,她有的是办法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半年孤身颠沛,她不是没有半点长进,躲在苏家村三年,最终还是混成了无根流民。她感叹命运弄人老头无情,既然她的剧本早已写下,为何给她三年美梦,后又粗暴的拉回原先轨道。

囚车渐渐驶离荒僻小道,并入宽阔平坦的官道,往来行人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旅,骑着马的护卫,推着车的农户,一一从旁边掠过。那群人贩子也不敢再用木笼囚车这般扎眼的东西,中途寻了处隐蔽的地方,换了一辆封闭严实的黑布马车。

外表看上去与寻常送货的马车无异,棕褐色的木板,灰扑扑的布帘,毫不起眼。可只有车厢里的人知道,内壁钉了加固的横木,车门一锁,插销从外面卡死,里面的人就算拼尽全力,也撞不开分毫。

啜泣叹气声连绵,有人麻木地望着车顶,宋知岁混在一群流民里,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垂着眼,一声不吭。

车外的人声渐渐嘈杂。

吆喝声、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酒楼茶肆里的说笑声,一层层涌进来,热闹得让人恍惚。空气里都透着与边境截然不同的气息,繁华、拥挤、喧嚣。

宋知岁心头微微一动。长安,到了。

马车刚拐进一条宽阔的主街,前后人流瞬间密集起来。两旁店铺林立,旗帜飘扬,瓜果点心的香气、胭脂水粉的香气、茶水酒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可这份热闹还没持续片刻,忽听得前方一阵尖锐的骚乱,紧接着是百姓惊慌的尖叫、摊位倒地的脆响、碗碟碎裂的声音。

“让开!都让开!”

“世子驾马,闲人避让——违者后果自负!”

凶狠暴戾的呵斥声刺破喧闹,街上的百姓拼命往两边退去。推搡间,有人摔倒,有人被踩了脚,有人的货物被撞散,没人敢抱怨一句,只能忍着疼、憋着气,拼命缩到墙边,将原本宽敞的街道硬生生空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人人脸色发白,面露惧色,敢怒而不敢言。

宋知岁在车厢里缓缓抬眼,透过车帘一道极细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已是一片混乱。

几匹高头大马踏街而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嚣张。马上人身着锦袍,腰佩金玉饰件,个个气焰嚣张。他们身后的那一骑,尤为扎眼。

少年一身张扬刺目的赤红衣袍,一层玄色暗纹薄纱外衫,袖口腰间皆以玄黑镶边,与大红交互相错,墨发束起,衣料贴身利落,一眼便知身世不凡。生得玉貌温良,鼻梁高挺,唇色偏红,偏偏眉眼带着散漫的狠戾。缰绳随手扯在手里,纵马狂奔,速度丝毫不减,根本不管街上还有来不及躲开的老弱妇孺,仿佛脚下踩的不是人命,只是无关紧要的草芥。

他身前身后跟着一众侍卫,手持长鞭,肆意挥舞。鞭子抽在地上,抽在摊位上,抽在来不及完全躲开的百姓胳膊上、背上,留下一道道红痕,疼得人闷哼出声,却没人敢抬头骂一句,只能低着头,瑟瑟发抖。

街边有人压低了声音,用气声交谈,每一个字都带着畏惧:

“又是这位……真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这么纵马。”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那是镇北王的外孙,陛下最疼爱的皇子,天潢贵胄,怕是天下没有比他金贵的人了。”

“陛下宠得他无法无天,不读书,不习武,不理朝政,整日就知道纵马游乐,饮酒作乐,京里不知多少人家的女儿被他强抢回去……”

“谁管得了啊,天塌下来都有陛下给他兜着。整个长安城,他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一句。”

“真是投了个好胎。”

一句句议论,像细针一般,扎进宋知岁耳里。

荒唐、纨绔、好色、残暴、骄横、无法无天。混世魔王,人间太岁。

但她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呢,她皱着清秀的眉头沉思。

押送她的人贩子也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拼命拉着马车往街边靠,手忙脚乱,声音都在发抖:“快!快让开!冲撞了世子,我们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可慌乱之下,马车本就沉重,又避让得晚了些,即便靠到了墙边,依旧占了一点点路面,不够“干净”。

世子的人马转瞬即至。

最前排的侍卫见这黑布马车居然还挡着一丝路,眼神一厉,鞭子猛地一扬,厉声呵斥:“不长眼的东西!敢挡世子的路,滚开!”

一鞭狠狠抽在马车木板上,“啪”的一声巨响。拉车的马受惊,仰头嘶鸣,人贩子拼命拉扯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红衣少年连眼神都没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

侍卫为了在主子面前表功,清路心切,直接伸手,狠狠一推一撞。

本就不稳的黑布马车瞬间失衡。

“砰——”

一声巨响。

马车侧翻在地,木板碎裂,布帘撕裂,里面的流民惊叫着、哀嚎着被甩出来,摔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狼狈不堪。

宋知岁也被重重甩在地上,手肘、膝盖同时磕在青砖上,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脏污破旧的布衣又添了新的磨损,隐隐有血渗出来。

疼的她紧皱眉头。

她立刻蜷缩起身体,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活脱脱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的、毫无威胁、毫无反抗力的小姑娘,人畜无害。

周围一片混乱,流民的哭声、百姓的吸气声、侍卫的呵斥声混在一起。

马上的谢临晏目光微垂,策马长扬而过时斜斜扫了一眼倒地的马车与滚落在地的流民,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下一瞬,他已收回视线,缰绳一勒,骏马扬蹄。

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属于顶级权贵的沉香气息,混着少年人身上散漫而凌厉的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红衣身影策马长扬,带着一众侍卫,风驰电掣般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满街狼藉,与一地惊魂未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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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长安
连载中无知小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