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藏锋

暗卫营无日月,不知春秋。四面皆是冷硬青石,顶高不见天光,只靠壁上火把照明,终年浸在一股挥不散的阴湿里。

宋知岁在这里,一待便是两年半。

自称阿禾。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没人想问她的过去,更没人想到这样一个残身而来的丫头,会在两年多的打磨里,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磨砺未曾折损她半分颜色,反倒将骨相养得愈发分明。她面色本就白净,久不见光便愈显莹润,望之如玉,透着一层淡淡的凉光。鼻挺而巧,不扬不塌,却恰好衬得整张脸周正端庄。唇型饱满唇线清晰,色若涂脂,偏又因常年习武耗气、偶有血气不足之时,会泛出一层浅淡的苍白,一艳一淡,一浓一浅,反倒生出几分动人心神的清艳,艳而不妖,净而不冷。

十三岁,眼型清润,瞳色偏深,静时如寒潭沉水,抬眸时眼波微动,竟如碎冰遇光,明明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眉骨却已长开,线条干净利落,一颦一动间,已隐隐有了日后倾城姿态的影子。

她虽年纪尚小,身形仍纤弱稚嫩,可那眉眼风华,早已藏不住。明明是从黑暗与尸骨里爬出来的人,偏生得这般干净周正,清艳逼人。身法却又极其狠戾,刀刀都是为了取人性命,一颦一笑之间杀人如麻,血液喷洒覆盖上她的脸,血星子渐入她的瞳孔,她却任面不改色,眼都不眨。

同批之中,早已无人能轻易压她一头。阿禾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年断臂入营,被人欺辱践踏,她尚能一声不吭硬扛。而今身手既成,心性也早已淬得又冷又韧,谁若再敢无故招惹,她不会再白白受着。

在人落脚之处挑衅笑着轻轻一绊,叫其在众人跟前摔得狼狈,引人亲自动手两人扭打一团,掐准时机,趁对方几近要被自己打死,才引管事注意,叫那些欺辱她的人,再挨上一顿实打实的责罚。这样对方即便被打死也无人怪罪到她头上。她陪着一同挨这顿打,默默的不言不语好似愧疚的盯着伙伴看。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瞧见她唇角那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笑不似少女天真烂漫,反倒带着几分戾,几分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冷。这便是她对欺辱她之人的回击….

眼波粼粼流转,艳得惊人,也狠得惊心。稚气未脱,锋芒已露。

同批之中,人人皆敬她,即便有人不服气却也再无一人敢轻易上前欺辱。

她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硬生生靠自己,站稳了脚跟。

两年半光阴过去,她早已习惯黑暗、血腥,习惯刀光剑影,习惯身边的人来了又去、死了便忘。

阿禾偶尔也会想起一个人。不知如今是死是活的沈惊怜。

她早一年营,比她年长,今年该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生得娇嫩鲜艳的姑娘。往人群中一站,旁人便瞬间失了颜色,连灯火都似要被她压去半分光亮。她眉目本就生得妖,眼尾天然上挑,瞳色略浅,肌肤白得近乎剔透,唇色却艳如染蔻,一笑便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不笑时,也似含笑。小小年纪,已是这般风华,再长几年,必定倾国倾城。

可这副极美皮囊底下….毒如蛇蝎

整座暗卫营里,欺她欺得最狠、最久、最不留余地的,便是沈惊怜。

旁人欺她,多半是见她断臂残身、半路入营,瞧着好拿捏。唯有沈惊怜,从第一眼看见她,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眼底那股敌意,藏都藏不住。

暗卫营收徒,向来规矩森严,同一批必同时入营,训练时长分毫不错,为的就是公平。可阿禾偏偏是例外——旁人已训半载,她断臂未愈,一身是伤,形同废人,却被上面无声破例,硬生生塞了进来。

不合规矩,不合情理。

沈惊怜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许是女子天生的第六感,许是直觉,许是无端的忌妒,又或许,两人天生八字不合,天生便要对着干。

她总觉得,这个半路而来、连胳膊都不利索的小丫头,早晚会威胁到她。这个女孩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被这般纵容,更不该……让她莫名不安。

尤其是想到这一切背后,极可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主上默许,她心底那点情绪便疯长不止,搅得她日夜不宁,最后尽数化作针对阿禾的戾气。

她故意去撞得阿禾身形不稳,摔在青石地上。命人抢过阿禾那一份,看着她空着双手冷眼站着,心里也没有稍稍舒坦。训练中她招招往阿禾那只未愈的断臂上逼,恨不得当场将人彻底废了。

旁人尚且有所顾忌,唯有沈惊怜,无所顾忌,一次比一次狠。时日久了,两人之间,从来不必多言。一个抬眸,一个冷眼,便已是刀光剑影。

阿禾那时断臂未愈,气力不足,往往落于下风,却从不肯服软,越是这样,沈惊怜便越是看不惯她。

直到后来,阿禾的手臂被人暗中接好,身手一日好过一日,两人才真正算得上较量。

每一次动手,都是存着杀死对方的心思,不死不休。

旁人上前一并遭殃,只敢远远看着。

一个艳,一个冷;一戾,一狠;一个张扬带刺,一个漠然含笑。

沈惊怜的亲兄长——沈惊辞,生得周正清挺,眉目温和,是上一批里一等一拔尖的人,最护着妹妹。

沈惊怜如何针对阿禾,他最为清楚不过,却从来不舍得责罚自家妹妹。只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将自己攒下的最好伤药、最干净的干粮,悄悄塞进阿禾的草席下。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连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是初见她断臂撑地、一声不吭爬起来的那一刻,或许是看她在深夜里独自练刀,明明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吓人的那一刻,或许是她被众人围堵,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低头的那一刻。

一点留意,悄悄沉在心底,不敢说,不能说,更不能让人看见。

只能借着无人之机,偷偷递一份药,悄悄挡一次险。

他以为做得隐秘,无人知晓。

可阿禾心里谁真心欺她,谁假意护她,一清二楚。

她来这里,有她的目的,有她需要做到的事情,亲近、拉扯、恩怨,于她而言,都是多余,宋知岁一概抛入后脑勺。

一年前,沈惊辞那一批百人整队出营,从此再无音讯。

有人说他们死在了任务里,有人说他们成了主上的心腹。

阿禾听过便算,从不上心。人来人往,习惯人走人死,习l前一日还在眼前的人,后一日便成了一捧白骨。于她而言,这营里的人,皆是过客。

唯独对沈惊怜,她多留了一分心思。

她只是单纯想知道,沈惊怜若是活着,如今又是何等模样。若是死了,又是死在谁的刀下。

她站在昏沉的火把光里,垂眸望着自己的手。

若是能手刃她就好了….

而那些曾经在她生命里短暂出现过的人,有的消失在黑暗里,有的消失在火光下,有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再见,会是敌人,还是故人。

沈惊怜……

若有朝一日真能再见,

那便再好好算一次,当年的旧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遇长安
连载中无知小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