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霜斋。
陆真沐浴更衣完毕,待在小书房里。
绿窗推开,幽凉的夜风慢悠悠地灌进内室。
他坐在藤椅里,往窗外抬头一望,明月依然被乌云遮蔽在后方。
一旁的“陆真”用命令的口吻对望月的人说道:“你不必管。她非要去死,正好省事。”
“你这是人话吗。”他转头,不太高兴地看向“陆真”。
“喏。”某团怨念指了指条案上的短横刀,“不如趁机取她小命。”
“就不能有个光明磊落的做法吗?”
“人家杀你的时候光明磊落了吗。”
“她归她,我归我。总不能因为她不仁,我就学着不义。”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腰杆挺了挺直。
“你等死吧你!”
“至少得公平。她上一世对我动手时,我还身体康健,这一世我要对她动手,她也得身体康健。”说着,他态度坚定地看向自己的怨念,“我是不会恃强凌弱了。”
“陆真”气笑了,阴阳怪气地给自己的原主鼓了鼓掌。
“你不必如此。难不成你忘了耿适对她的态度?更不用说从陇州一路跟着我到玉京的将士们,哪个不是被她骗得团团转?在没有拆穿她的真面目之前,就贸然杀她,你让耿适他们日后如何看我?”
“因此,我一开头就说了:不、要、管、她。让她自己死了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就她那样不吃不喝吹冷风,没几日活头了。”
这话一说,陆真顿时想起在花篱架处回头时看到的身影,她当时差不多要整个人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倏忽间,细针戳刺的疼痛密密麻麻地布满全身,吞金咽玉般的肿胀感充斥着喉咙,钝刀横割的痛楚蔓延着心口。
不应该再爱她的。
陆真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也不能完全不管。耿适他们什么都不知情,对她太薄情,会让跟随我的人寒心的。”
“那就等明天。你做做样子寒暄两句。别跟傻子一样深更半夜地冲过去找她。你有点骨气行不行?”
陆真被“他”一刺激,登时站了起来,握紧拳头,以表决心:“就明天。用过早膳再去!”
里屋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幽窗半开,夜风渡进里屋,透过柔软的浅蓝色梅花绣纹床幔,清清凉凉地铺在不盖被的郎君身上。
陆真平躺在床上,双臂交叠搭在胸前,定定地望着头顶上方的床架。
闭上眼睛,心火燥热,呼吸时长时短、时缓时促,怎样都不安稳。
睁开眼睛,心烦意乱,更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于是他面朝里侧躺,闭目,满脑子还是某个孱弱的身影。
于是他翻身,面朝外侧躺,继续闭目,脑海里又浮现那双眼眶通红的、水浸浸的桃花眼。
简直是妖孽。他在心里骂道。
翻来覆去,辗转不可眠。
他不禁想象起明天的情况——用过早膳后去芳华院一看,只见她孤寂冰凉地死在那里。
这样就好了吗?他就可以不再痛苦了吗?
她死了,既是报应,更是自作孽。不用害他手上沾血,耿适他们也不会觉得他薄情,一切都是好的。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他想,可能是因为她死了就真的死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那之后,他陆真的人生里,再也不会出现一个叫“钟磬音”的姑娘。
他们曾经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陆真一下坐起身。
二话不说撩开床帐,穿上皂靴,从木架上取过一件长衫,他一披上就往屋外赶。
在夹道处碰见夜间巡逻的一小队侍卫,领头的正好是耿适,陆真示意耿适将手里的羊角防风灯递过来。
耿适递过去:“殿下这么晚是要去哪儿?要不要寻个人在身边伺候着?”
“不用。”不等话音消散,陆真提灯就走。
耿适跟了两步,瞧见主子是往芳华院的方向去了,瞬间了然,放心转身,继续巡逻。
刚转过花篱架,陆真就看见钟磬音像一团墨迹一样印在廊亭下的美人靠上。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走近了再瞧,她正背对着他望月。
乌云已经被风吹动,再过一会儿,整个月亮就能露出来。
常年的训练,让钟磬音哪怕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敏锐的警觉。
她迅速伸进袖口去摸绑在手腕上的革带——里头藏着数根渗毒银针。
借着羊角防风灯的莹光,她认出对方的模样。
“陆真……”
她怀疑自己因思念过度而产生了幻觉,先是呢喃低语,然后着急忙慌地试图抓住那一点幻影。
“陆真!”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双脚刚落地,身体就止不住地往前倾,站也站不稳,即将摔落地。
陆真急忙搁下羊角灯,飞速上前将她揽进怀里,避免她摔到青石地上。
“陆真……”
霎时间,钟磬音双眼湿润,双手抱住他的脖颈。
等到他身体的温热透过绸缎慢慢贴到脸上时,钟磬音终于意识到那不是幻影。
她在他的肩窝处缓缓抬头:“陆真,你是真的……”
还没说完,她就抱紧他的脖颈,整个人死皮赖脸地粘进他的怀里,想着自己反正都要死了,他往后要恨就恨罢。
陆真扯了扯她的手臂,那叫一个纹丝不动。
他也不说清自己当下是何种情绪,只得无奈妥协,打横抱起她,坐到美人靠上。
“陆真”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不争气的东西!”
他在心里回道:“不过是做戏给府里人看的罢了。”
原来,人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也是会撒谎的。
他垂下目光,看向落在青石砖上的那一小片月光。
怀里的身体凉丝丝的,与他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他不由得拢了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钟磬音舒适地靠在如意郎君的怀里。
被风吹冷的身体,渐渐被焐热。
她伸手去摸之前系在他腰间的香囊。
陆真一直很喜欢用香——哪怕是四处躲避追杀的那几年,他也要找机会焚香,还要佩戴着香囊逃亡。
他尤爱一个叫“梅盖香”的香方。
钟磬音有次笑他:“这香有这么好?”
他大大方方地解下香囊递给她闻。
她放到鼻间嗅了嗅,幽香清冽,令人心神舒畅。
不知道是这个香囊本身好闻,还是因为这个香囊沾染了他的气息,因而变得好闻。
总而言之,她很是喜欢。
他笑吟吟问她喜欢吗?
她抬眼看着他笑,点了下头。
“那你想跟我一样,拥有这个香味吗?”
“嗯。”
他却将香囊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系回腰间,然后伸手一下将她抱坐到自己的腿上,搂进怀里,对她说:“你时常靠近我、抱着我,久而久之,就能沾染上同样的香味了。”
她笑出声。“你把香方写给我不就成了?”
“不给。”
“那……把你的香囊给我。”她一说完立即去摸他的香囊。
“休想。”他紧接着去抓她的手。
玩玩闹闹,搂搂抱抱,好不欣然。
那些回忆,远得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到了还魂回生的这一世,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钟磬音并没有摸到那枚香囊。
眼泪滑过鼻梁,洇在茄紫色长衫上。
“陆真,你的香囊呢?”她的嗓音低沉暗哑。
陆真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竭力用平淡的语气去讲述:“沐浴前解下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解下的香囊,仿佛一个寓言。
钟磬音是明白的。
她将搭在自己腰背上的一只手拨弄下来,手掌贴着他的左手小臂一路往下,慢慢滑进他的掌心,手指嵌进他的手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明朗的月色下,她痴痴地望着一大一小相扣的两只手。
和上一世他死后发生的情景一样,他的手松松地耷拉着,只有她在握紧他的手。
不一样的,是他的嗵嗵心跳声接连不断地响在耳畔处,生机勃勃,不再死寂。
“我从前听那些出海航行回来的人说,这世间的大海都是连通的。若是去到大海里,失散的人就会重逢。
“我的师父,是死在海里的。
“我死以后,把我的遗体投进深海里罢。这样,我就可以跟我的师父重逢了。
“还有,文思钦,你还记得他吗?他——”
“够了!”陆真强势打断钟磬音的遗言。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连带着嗓音也跟着发抖:“我说够了。”
“我们回屋里。”他说着,松开她的手,把她打横抱起来,迈开步子往屋里走。
“我不——”
“啊。”
陆真的左手突然一阵剧痛,完全维持不住抱她的姿势。
钟磬音趁机挣脱出来,爬回美人靠,双臂紧紧箍住栏杆:“我不要死在屋里!我宁愿死在月下,死在风中,我也不要死在屋里!”
陆真疼到直不起腰,憎恨地看着她。
她的气势顷刻间弱了下去,满目含泪,嗓音像被什么泡软了一样:“这种毒只是一阵的,一会儿就不疼了,也不会留下后遗症的。陆真,你快回去休息罢。”
“陆真”身上的黑雾几乎浓到要将自己遮住:“活该!今天能毒你,明天就能杀你!你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
陆真当下真是怒火汹涌,半蹲下身抽出皂靴里的匕首,愤恨地扔到她的面前。
他目光怨毒地盯着她:“那你还等什么?早死早超生。”
“陆真”气得暴跳如雷:“我让你亲自动手杀她!”
仿佛被人当头棒喝了一下,钟磬音一下怔住,眼神呆滞地去看陆真,如同在看一个与心上人容貌一致的陌生人。
前世债,今生偿。
有多爱,就多恨。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息。钟磬音慢慢捡起压在裙摆上的匕首,将闪着寒光的刀尖对准自己。
沁凉的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由衷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闭上眼,一鼓作气地举刀捅向她自己的心口。
“够了!”
匕首“当啷”一声被打落地。
“够了……”陆真抱紧怀里的姑娘。
他认输了。
*梅盖香:出自宋代·《陈氏香谱》。香方是:丁香、甘松、藿香葉、白芷各半兩,牡丹皮一錢、零陵香一兩半、舶上茴香一錢。
同?咀,貯絹袋佩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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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