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绿柳、粉荷怎么劝,钟磬音就是连水都不愿意多喝一口。
她浑身无力、病恹恹地躺在软榻上,整个人像是热锅里的水蒸馒头,听到的话音和眼前看到的东西都开始发生了变化。
混沌。凌乱。扭曲。
“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
忽地不知从哪处响起一句话——清晰且轰鸣——教她骤然惊惶,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对天元门常年的恐惧,如附骨之疽,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牢牢地跟随着她、啃噬着她。
连同绿柳和粉荷的苦心劝说,落到她的耳边,都化作了地狱魔音。
“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
钟磬音用身上的毒针接连扎了绿柳和粉荷,她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软榻旁边。
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越来越杂。
像一个咒。
钟磬音整个人就如同摔进了冰湖里,顷刻间四肢僵硬,周身颤抖。
为了缓和浸透灵肉骨血的痛楚,她做了一个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双膝跪在榻上,虔诚地垂低头,双手捂紧两只耳朵,口中念念有词:
“效忠天元,不死不休。绝情弃爱,违者必诛。效忠天元不死不休。绝情弃爱违者必诛。效忠天元不死不休绝情弃爱违者必诛。效忠天元不死不休绝情弃爱违者必诛效忠天元不死不休绝情弃爱违者必诛……”
那些难以忍受的痛楚,就这样奇迹般地消退了。
还没有缓上几口气,她就昏倒在榻上。
陶嬷嬷没见识过钟磬音的本事,误以为是府里进了什么刺客、暗桩,谨慎地吩咐护卫悄悄地查了一阵。
好不容易熬到陆真回府,陶嬷嬷当即就跟他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耿适在一旁回道:“阿音姑娘不仅会武,更会用毒,我想绿柳和粉荷的昏迷,多半是她动的手。——嬷嬷,你觉得绿柳和粉荷,近来可有不安分的举动?”
陆真回京时间不长,整个府里除了陶嬷嬷与五六个仆从婢女,其余的人都是待他回京后才从各处安排进来的。
尽管入府时查验再谨慎,也终究难保不会发生什么纰漏。
陶嬷嬷还没来得及回答,陆真反倒蹙起眉,看向耿适:“你不怀疑阿音是细作?”
耿适惊惶失色,连连退了两步,拱手激动道:“殿下!你怎么能怀疑阿音姑娘?!”
“陆真”倚靠在木柱前,啧啧摇头,说风凉话:“尤善蛊惑人心啊。”
陆真当下真是哑巴吃黄连,只得叹气甩袖,背过身去了。
陶嬷嬷心里也认同耿适的说辞,朝耿适点了下头,说:“绿柳、粉荷都没有问题。只是照耿典军的说法,我猜或许是因为姑娘久不进食,加上有病在身,而且这天儿也不大晴,阴阴凉凉的,不知是不是撞了什么风邪,发了癔症?才会失手伤了她二人。”
耿适:“她二人中毒可深?阿音姑娘有些毒药,可厉害着呢,要是伤得严重,得赶紧找她拿解药。”
陶嬷嬷摆摆手:“不深不深。找大夫看过了,说是昏睡的迷药,再睡一刻钟就能醒了。等她们醒了,我再去请大夫来看看。”
陆真回身插话:“嬷嬷,你刚才说阿音‘久不进食’?”
陶嬷嬷长叹一声:“可不是嘛。真是愁人得很,怎么劝都不肯吃东西。现在是连水都不愿意多喝一口,也不让人近身伺候。殿下快去瞧瞧吧。”
陆真想也不想,直接迈开步子往芳华院去了。
这时,钟磬音正裹着斗篷歪在檐廊下的美人靠上,望着天边被乌云遮住的皎月。
乌云似棉絮,透月丝丝缕缕。
“为何绝食?”
听了声音,钟磬音当即回过头,笑意盈盈地看向说话人:“陆真。”
语调温柔得像是拂面而来的薄纱。
陆真站定在她面前,心里是既高兴又不高兴。
稍后,他拢起眉峰,没好气道:“我问你为何绝食。”
她慢慢趴回美人靠,软绵绵地倚在栏杆上,低头去看他腰间悬挂着的湘黄色宝相花纹锦缎香囊。
顿了几息,她才慢吞吞地开口:“不吃。”
他有些着急地坐到她的身边,语气不免变得温和起来:“不吃身体如何受得了?你忘了李太医说过这回你若是熬不过去……”
她仍望着那只香囊,没有在听他的话,趁他不注意,悄悄伸手握住他的左手:“陆真,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好一阵没有听到回应。
她怔怔地抬头,满眶含泪地看他,那张美如冠玉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所有的爱,都消失了。
她慢慢松开握住他的手,好不容易积攒在掌心里的那一点温热,转瞬就被夜风带走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时候不早了,你快去歇息罢。”
陆真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阵,最终还是撇开目光,平淡地“嗯”了一声,起身离开。
连廊里每隔十步就会悬挂一只琉璃防风宫灯,今夜月色不明,人影长长地映在一侧的墙上。
绕过花篱架前,陆真回头一望,即刻瞧见那趴在美人靠上的美人,举起一只纤细的手挥了挥。
在和他告别。
告的什么别。
顿时,他感到非常焦躁厌烦,一狠心,回身快步走开了。
茫茫四野,阒然无声。
夜色正浓,钟磬音捂着胸口死去活来地咳了好一阵才停歇。
更觉大限将至。
她提了提气,挣扎着起身,四处搀扶着回到里屋。
镇尺抚平信纸,点水研墨,提笔写字——
此生命数已定,待我咽气后,将遗体投掷幽幽深海即可。
其余别无所求,千恩万谢,感言不尽。
平生还有一愿未了,我曾与越国成王世子文思钦订过十年之约。
劳累相告,我绝非有意失约,实乃命弱之身,又染霜露之疾,地府索命,只得离魂人间,赎罪而去。
还请他烧纸相告,阔别经年,他是否有好好长大。
落款:钟磬音。
短短数语,几乎耗掉钟磬音的所有气力。
她伏案歇息,借着琥珀烛光去看信纸上那个墨迹未干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当年与文思钦一路逃亡,在陇州前方的一处山郊歇脚。
彼时夕阳将将落下,天色尚且幽亮,一大片一大片的靛蓝色绸缎柔滑地铺在上空。
篝火烈烈,江风绵绵。
水声悠悠荡荡,到处都是柔情。
她跟十三岁的文思钦就坐在篝火堆前,各自烤着从江边抓来的鱼。
文思钦同她说:“你给自己取个名字吧。到了陇州,总不能介绍你叫‘花九’。‘周瑛’也是他们给你的名字。”
她浅淡地“嗯”了一声,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有什么好名字。
只是陷在温柔的风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师父——月四。
因而抬头看了眼天边那一弯浅浅的月牙。
静了好一阵,忽闻山那边传来悠远绵长的古寺磬音。
——万籁此俱寂,惟余钟磬音。
“就叫‘钟磬音’罢。”她说。
于是,这个名字从陇州一直跟着她到了玉京。
如今,最后一次使用这个名字,是在遗书上。
烛火煌煌,信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万籁……钟磬音:唐代诗人常建的《题破山寺后禅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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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